第56章 公告板前欢声如雷,人声鼎沸

作者:渝跃鸢飞
  水湾村的热闹很快散去。

  只留林父和江红梅一家在林家的八仙桌前坐下。

  坐在桌边的林爷爷扶着桌子神色落寞, 肩膀都垮下来。

  再没有刚刚在门口,对着村里人那股春风满面的得意。

  “爸。”林武强搓搓裤腿,从进门靠近墙边的一堆好东西里, 提出一袋金华火腿,笑着凑上去说,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金华火腿, 难得的好东西,连城里好多工人都买不到的。”

  林爷爷用手把眼前的火腿扒到旁边,额头上都是皱起来的褶皱,不满道:“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什么工作连过年都不放假, 我看就是江红梅对孩子不好,冷了心,这才不乐意回来,躲着呢!”

  族长都早早找他说好了, 等人回来,这次过年到祠堂祭祖的时候, 让他站到前头去。

  为了这个, 他还特意去做了一身新衣裳。

  精神利落又体面。

  任谁都能看出他是个享福的老头,孩子们又出息又孝顺,多有面儿?

  到时候,全村上下谁不羡慕他?

  他盼啊盼,还不顾三房小孙子哭闹,给收拾了一间好房间出来。

  结果,一颗期待着、在云端上飘啊飘的心, 啪叽一下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空落落的。

  林爷爷心里就跟被泡了咸菜坛里的水一样, 又酸又苦:“你上次秋天回来,我是不是叮嘱你了,一定要把巧枝带回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今年人肯定要回来!”林爷爷伤心的肩膀都塌下去,“族长那边你让我怎么交代,我这老脸以后还怎么在村里见人?”

  说完眼一红,转头背过身去。

  林武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感觉屁股下的竹凳子咬人,他很是手足无措,偌大的一个汉子看着局促内疚又不安:“爸。”

  “我是真没想到。”

  秋天回来的时候,巧枝都还在厂里呢,过年停工宿舍都关了,肯定是要回家住的。

  他哪里会想到,闺女竟然出息到小小年纪,跟那些高工一样往外跑?

  “姐她就是故意的。”林家栋忽然道,在接收到整屋子人的视线之后,才继续,“明明出发之前,都是计划好过年之前可以回来,从上海回红旗厂过年的。”

  林家老两口,心里忽然就升腾起一股不满。

  尤其是想到自己大张旗鼓地折腾全家,又是留床又是换洗新的床单,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那种不满就越发滋生。

  哪有女孩子家家气性这么大的?

  长辈都低头弯腰了,还要怎么样?还想怎么样!!难道要长辈给她跪下磕头吗?

  越想越恼火,那股对林巧枝的不满蓄积起来,闷闷地堵在胸腔里,无处可去。

  即使林巧枝不在,这股闷气也不敢冲着她去。

  怕被哪个小孩学了嘴。

  又怕林巧枝从谁嘴里得知这个事。

  于是这股怨气就冲着江红梅去了。

  “我们老林家可养不起这么娇贵的媳妇,进了家门就打摆手,干坐着。”

  ……

  江红梅在林家婆家受了气,倒是还能稍微硬气一点。

  可有些气绵里藏针的来,有委屈都没地儿说,男人就跟瞎了眼睛一样,要不就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要不怎么还能在晚上睡觉时,明明看到她气得沉脸,还能问:“大过年的,又是谁招惹你了?”

  等回了娘家。

  她就被自家老娘拉到屋子里。

  “红梅啊,你跟妈说说,巧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外婆贴心的说,“妈给你出出主意。”

  江红梅被拉着手,在婆家积攒的委屈一阵阵往上涌,把什么都跟江外婆说了,“我是真不知道她这一去就不回来过年了,如果不是家栋说,我都没想到她可能是故意留在外面不想回来。”

  她好的也说了,坏的也说了。

  说到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命苦,“妈,你说说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闺女也不亲,家栋也怨我,我们姐妹兄弟几个当初那么苦,现在还不是都相互帮衬着过?”

  别的不说,有一点她这些年是真没说错,她生的这个闺女心是铁做的。

  哪有过年都不回家的!

  想到今年这吵吵嚷嚷的日子过的,好不容易盼到过年,盼到一年里最风光舒坦的时刻,被巧枝这么一闹,她受夹生气,全村谁都能数落她两句。

  想到这些,江红梅真的跟吞了鱼的苦胆一样,整个人都不禁在妈和妹妹面前红了眼睛,可大过年的,又不能哭。

  江招娣就叹气:“你呀,就是原来对巧枝太差了。”

  “我哪里对她差了?”江红梅一听就更委屈了,她是真的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对闺女算好了,她自己小时候喂猪、割猪草、洗全家的衣服、带弟妹、缝缝补补、上灶台做饭……谁家女孩不这样?每家都这样做!!凭什么一样的事,就她做要被所有人数落?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江外婆听了,觉得这个大闺女是生傻了,在村里这些当然是正常的,谁家都这么使唤女娃,当然都觉得正常,女娃们也就都做了,因为大家都做。

  可红梅这不是嫁去城里了吗?

  能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呆笨的大闺女,因为能干,嫁了个好男人,去城里享福了,还摊上个这么出息的孩子,她只能劝道:“巧枝都这么大了,也是大姑娘了,你也说了她记着你的好,你好好对她,以后你老了,她肯定也孝顺你。”

  江红梅吸了一下鼻子,点头。

  “不过啊,你也说她心硬,你还是得有个依靠,要不以后老了怎么办,指望谁?”江外婆苦口婆心地说到。

  人最怕的是什么?

  老了赚不到钱了,也干不动活了,遭人嫌弃,看小辈脸色过日子。

  “你以后还是要跟家栋住一起的,以后老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躺床上不能动了,别人还能喊闺女回来伺候,你是不是只能指望儿媳妇了?”

  “要是家栋也和你不亲,你以后可怎么办?老了那就成了没人管的老婆子。”江外婆还拿村里曾经一个在床上生蛆死掉的老人举例,那是真的可怜。

  江红梅脑子很乱,心跟揪起来一样。

  江外婆紧拉住她的手:“红梅啊,妈不会害你的,你得和家栋把关系好好搞一搞,咱女人没儿子可不行。”

  “可他也怨我啊!”江红梅的心十二分的慌乱起来,声音都带上哭腔。

  “那还不是因为工作。”江外婆语重心长地给她分析,为她考虑,“家栋没工作,挣不到钱,自然找不到城里姑娘愿意和他谈对象,难不成找个农村的?”

  “那不行。”江红梅连连摇头,家栋怎么能找农村女娃,字都不识几个。

  还是得找个有工作的,要不日子怎么过?

  “你看吧,所以啊,你还是得给他操办一份工作。”

  江红梅只感觉手忽然很烫,下意识把握住她的手甩开,慌忙退两步站起来。

  林家栋要的,是她的工作啊!!

  她脑子慌乱成一团,整个人好像在被撕扯。

  撕扯出来的血肉是战场,这片战场上复杂人生花纹织出的两种截然不同想法,在她的身体里疯狂厮杀。

  双双竭尽全力,血战到底。

  ***

  上海。

  林巧枝偷偷在床上好一阵快乐打滚,又趴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黄浦江,享受足了过年的轻松惬意,才往挎包里装了两本书,出房间去吃饭了。

  招待外宾的宾馆,过年装点了一些喜庆的红色中国元素。

  一路往用餐的地方走,贴了春联,挂上了红色的中国结作装点。

  餐厅人很稀疏。

  因为如今外事活动受到的管控还比较严格,也是因为这里是上海,才能有这些零星外国人的面孔。

  不过人虽稀疏,但宾馆的招待水平却没有下降,餐厅不仅提供饺子、八宝饭这些中餐,还有满足外宾需求的西餐。

  林巧枝要了一份饺子,又好奇地要了一份牛排。

  西餐诶!

  林巧枝找了个窗户边的位置,一个人享受这份静谧的、独特的新年。

  餐厅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外语交流和服务的声音。

  尽管这里条件可能朴素,装潢不如国外富丽堂皇,但服务标准高,服务员接受外事礼仪培训,还掌握简单外语会话。

  林巧枝嚼嚼牛肉。

  感觉还蛮嫩的。

  又有一股很纯的牛肉香,倒是很符合她爱吃肉的胃口。

  她还玩心大起,用刀叉将面前的牛排分割成一块块标准大小的牛肉块。

  吃起来,感觉好像都更美味了。

  周围无意中看到她这个行为的外宾:“……”

  林巧枝也没有和外宾多交流。

  现在还是特殊时期,和外宾有非官方的交流,并没有什么好处。

  下午,她去看了看黄浦江,又逛了几个野生景点。

  整个人被冬天的太阳晒得透透的。

  黄浦江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眺望着远处船坞的那点黑影,林巧枝发现,她心底的伤好像愈合了一点。

  有些事,想起来好像不太会感觉到痛了。

  似乎再无法对她造成什么伤害,现在她心里装着的,是世界领先的拖拉机,是万吨水压机,是偌大的钢铁工业世界。

  那些小巧枝害怕的,忌惮的,憎恶的,像是刀子一样锋利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攻击力弱小,连她的皮肉都破不开。

  挥挥手就能轻易打散。

  很神奇,明明她还什么都没干。

  她没有去理会那道伤口,只是不断往前走。

  ***

  即使是繁华的上海,过年也很是冷清。

  林巧枝玩了一天,就觉得没意思了。

  大冬天的,还是宾馆暖和舒服。

  她就窝在宾馆里学习。

  看看书,拿工具搓搓铁。

  她拿锻造万吨水压机横梁的边角料,给自己搓了一个锤子和镰刀的工农铁牌吊坠。

  打磨得特别仔细,每一个截面都光可鉴人。

  但凡阳光照耀到它,整个房间一瞬间都亮了。

  这个纪念的铁牌吊坠,被她夹到本子里。

  旁边写着:【万吨水压机横梁,十七岁纪念】

  同时留下的,还有属于十七岁林巧枝的钳工技艺。

  春节渐过。

  计剑锋笑道:“听说你这几天都在看书,连去车间都带着书,过年怎么不歇歇?”

  林巧枝笑笑,歇着反而焦虑,她喜欢自己变强大的感觉,更喜欢这种对未来的掌控力,“我的知识厚度,知识深度,和徐总工比还是相形见绌,得努努力啊!”

  那是她暂时无法达到的程度。

  “你才多大,跟徐老比做什么?”计剑锋有点好笑,哪有这样给自己找对手的,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林巧枝不觉得哪里好笑,她想当八级工,想走上人类工业制造最巅峰。

  她写在入党申请书里的话,是认真的。

  她也不想纠结于这个明显善意的调侃,转而询问,以她现在的保密级别,有可以看到、或者学习的舰艇吗?

  计剑锋当然高兴她对船舶行业感兴趣:“你要是把编制转移来我们造船厂,能看的就多了。”

  林巧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有点遗憾。“也就是说现在不行了?”

  计剑锋笑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入党之后吧。”

  入党之后倒是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级别也会再次提升,能接触到更多高精尖的技术。

  “不过你要是喜欢,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帮忙申请一些不太受限制的资料。”计剑锋给出了一个提议,这些资料,要是能激发林巧枝对船舶业的热爱,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巧枝欣然接受。

  “是直接送到红旗厂吗?”

  “当然,难道让你拿着到处跑?”计剑锋玩笑道。

  林巧枝一乐。

  可不能让她拎着那些资料在外面瞎跑,那潜藏在人群中的坏分子,岂不是闻着味就像是苍蝇一样飞上来了?还是交给专门的人来负责转运这些资料的得好。

  心里也开始期待回江城的事来。

  回去入党,回去一鼓作气把拖拉机做出来!

  不是追赶,是一鼓作气做出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

  相比最初看到那台不可思议拖拉机时的懵懂,她现在有经验、有技术、有项目落地的能力。

  而且离开一段时间,林巧枝确实有些归心似箭了,一想到回去后可以吃到热干面、苕面窝,重油烧麦,整个人就雀跃起来。

  临走前,计剑锋领着车间一批工人来送她,与她握手,真诚道:“林巧枝同志,感谢你的帮助。”

  林巧枝道:“非常高兴能见证祖国万吨水压机的诞生,也是我的荣幸。”

  她也为此出了一份力。

  她是万吨水压机横梁的缔造者、攻坚人。

  ***

  火车桄榔桄榔的响。

  江南造船厂派遣了一位机修钳工,随着林巧枝一同回到江城。

  双脚踏上熟悉的土地。

  林巧枝有种熟悉且心安的感觉。

  舟车劳顿,回到厂里之后,她饱饱地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是各种起床穿衣的声音,她听到有人说:“我妈最近在到处给我物色对象。”

  “我也是,感觉恨不得明天就结,后天就生。”

  “最近咱们厂里去领证的可不少。”

  林巧枝眉头往上一挑。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好奇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怎么忽然就一下都要找对象、领证、生娃一条龙了。

  林巧枝简直满脑子问号,月老下凡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新年好。”朱秀等人当然知道她回来了,因为她带回来的东西堆得老高,而且还有本厂的过年福利没有领取,估计啊,到时候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你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红旗厂要建新的家属楼了。”

  林巧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新建家属楼?”

  “对,年后才刚刚贴出来的公告,就在厂办的那块大公告板上。”

  林巧枝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她一边梳头编头发,一边问:“怎么都讨论找对象的事,是分房必须成家吗?”

  “那倒不是,这次分房名额还设计得挺复杂的,居然要分三年、三批次来分。”朱秀把自己打的毛线衣穿好,再穿工装外套,羡慕道,“不过结了婚的算20分,多一个孩子5分,可比什么劳动模范、工龄那些快多了。”

  林巧枝飞快的洗漱换好衣服,感受着自己逐渐变快的心跳,顾不上还没领的福利、还有带回来的一堆东西,快步朝着厂办公告板的方向去。

  她依稀记得,上一次为厂办那块大公告板上内容如此热切,好像还是为了看中考成绩。

  远远地,她就看到公告板前欢声如雷,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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