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作者:渝跃鸢飞
江南造船厂的厂区非常大。
林巧枝和计剑锋越往深处走, 人越是渐渐稀少。
但那种带着一点海锈味的钢铁气息却逐渐浓厚。
一直知道这个历史悠久的造船厂赫赫功绩的林巧枝,不免眼底浮现期待,内心紧张又雀跃。
这是造出这片土地上第一支步枪、第一门钢炮, 造出新中国第一艘蒸汽军舰的江南造船厂!
走进造船厂深处一栋办公楼。
上了三楼,尽头一间办公室。
手工制作的海洋沙盘最为瞩目, 上面还摆着各种船舶的小号模型。
拿着放大镜在小型沙盘前和人讨论着什么的老人, 抬起头来看向林巧枝二人,随和道:“坐,喝点茶。”
又抬抬眼皮,睨计剑锋,“可算舍得把人给我带来了。”
“这不是万吨水压机那边离不开人吗?”计剑锋脸上堆笑, 主动去拿旁边柜子上的暖水壶,给倒了茶水,亲手递到他面前,“您也知道, 没有万吨水压机,我们的大型锻件处处受制, 我可是下了军令状的。”
真不是他故意拖延。
他哪里敢敷衍眼前这位对他有教导提携恩情的半个老师, 惹得人不高兴,还不是他自己吃挂落?
见老者接过了水,计剑锋笑容松了松,又同坐在沙盘边的另一人简单打了招呼,侧身对林巧枝介绍:
“这位是我们江南造船厂的船舶设计总工徐世秦,这位是驻军代表晏剑上校,这次找你来, 主要是看了你那张图纸后他们想见一见你。”
林巧枝一愣,飞快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位高大上校, 又觉得有些冒昧,收回目光朝着两人问候:“徐总工好,晏上校好。”
“林巧枝同志。”晏剑点头示意,也并不生硬。
徐世秦老爷子对林巧枝倒是很温和,没有扫眼就让计剑锋后脖颈绷紧的锐利,笑着邀请林巧枝坐下。
“我看了你设计的分体项目方案,非常不错。”他看着十分年轻,精神昂扬的的林巧枝,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笑容跃然面上。
“您过奖了,徐总工,谢谢这份赞扬。”林巧枝笑笑,客气道。
“不用紧张,这可不像你在一线车间的风格。”
徐世秦笑了笑,打趣了一句,才直言道:“这次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聊聊你那张图纸。”
他从沙盘里拿了个巴掌大的模型,看着它的眼神有点感慨,递给林巧枝:“我们江南造船厂自主建造的主力水面舰艇6601型护卫舰,当年中国第一艘,看看?”
林巧枝诧然望向他,确定道:“这个我现在可以看吗?”
老爷子“哈”地笑了一声:“保密意识不错。”
“我看过你的档案,先后提了两级,现在看看这个模型还是可以的。”
林巧枝接过模型。
想了想,应该一次指的是红旗厂和王工为她担保提级,一次是主持分体研制交流会,按需提级。
来回打量这个护卫舰模型,林巧枝道:“看起来很有苏联风格。”
配备了76毫米主炮和鱼雷发射管,和她在梦里看到的那款有些相似。
“确实是仿照苏联的图纸,再进行自主设计的。”不论如今中苏关系如何,但这样庞大的、几乎倾囊相授的技术援助,在世界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这是来自红色巨人精神的燃烧,人类史册极其壮丽的一笔,共产主义解放全人类的时代巨浪。
徐世秦神色和蔼,直言说到:“你的图纸可和它不太一样,我们今天就聊聊这些,落笔时都是怎么想的。”
他把目光投向林巧枝。
林巧枝看着那份已经被复刻到制图专用的硫酸纸上的一根根线条,先指着船体部分道:“首先是燃气轮机。”
她在梦里,在靠近那艘战舰的时候,就已经立马感觉不一样了。
太快了。
比她们快太多了。
启动快,航速快,甚至在转向时都更灵活。
“蒸汽轮机启动慢,速度也慢,从冷启动到全速的时间太久,这在现在的海战来说太致命了,我觉得一定得用上燃气轮机,启动只需要几分钟,加速也快,还能灵活转弯。”林巧枝先抛出一个船舶行业的共识。
如果说蒸汽轮机就像是自行车,那燃气轮机就相当于拖拉机,区别之大,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徐世秦点头:“这是发展共识。”他们现在的主力驱逐舰还在用蒸汽轮机,确实太吃亏了,可燃气轮机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那是禁止向他们中国出口的战略性技术。
他又指着甲板一处明显的倾斜,还有整体看起来隐隐奇怪的轮廓,心里猜得到,但还是问林巧枝:“倾斜甲板,这些的意图呢?”
“减少雷达反射信号。”林巧枝肯定的说。
徐世秦精神一凛。
居然真的是为了这个意图。
“说说看。还有这里,你是想在这里安排个武器吧?怎么没写具体武器。”
当然是看不懂那个武器,离开了梦境就模糊想不起来了。
林巧枝心里遗憾,又道:“无论是倾斜甲板、还是隐藏武器,都是为了减少雷达反射。”
她拿起手里的模型,“我们的舰体外形方正,上层建筑排列复杂,我觉得这样雷达信号会比较明显,容易被敌方发现。”
“排列复杂?”
徐世秦非常精准的抓住了关键词。
他笑一声,“你是想说上层建筑杂乱吧?”
林巧枝为这份直接和促狭一愣,又看向计剑锋,忽然就想到他进来时被调侃的那句。
计剑锋真的很想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但想到温东鸣,硬着头皮笑:“徐老,您平时捉弄我就好了,巧枝第一次来,别把人家吓到了。”
林巧枝心里暗暗点头。
徐世秦瞥见计剑锋的笑,又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年轻人都是被你教坏的,话都不敢直说,年纪轻轻就学着委婉。”
计剑锋:“……”
要怪也得怪温东鸣那家伙吧!
“行了,你继续说。”老人家摆摆手,又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有问题就要指出来,不要遮遮掩掩,指出来才好讨论,才好改正。”
舰体设计落后,极易被雷达发现,本来就是很严重的问题。
林巧枝对此也深有感触。
尤其是她在梦里上过两边的舰,相比之下,两边用雷达探测对方,效率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好像人走到丛林里,去找能融入环境的变色龙,很不好找,但一颗颜色鲜艳的果子,老远就能被看到。
徐世秦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就着这个话题,和林巧枝聊了起来。
光是这一点,就足足聊了大半个小时。
徐世秦老爷子都口干舌燥了,才恋恋不舍的停下来,脑海里噼里啪啦闪动着火花一样的灵感,更多的是空虚和遗憾。
年轻人的经验尚浅,知识厚度不够。
一旦他想深入,往某个具体的技术里探讨,林巧枝就接不住了。
可偏偏就是最基础的船舶知识,还有足够深入的工业机械原理,就能让年轻人脑子里迸射出如此多想法。
新颖,独特。
完全没有任何局限性,技术框架禁锢不了她的思维。
还不是天马行空的那种缥缈的、无法落地的想法。
你和她聊图纸上的任何一点,她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接得住,发散得开,不懂的地方也一点就透。
和这样的人聊技术,真的是享受。
这间小办公室没有黑板,只有桌子能平铺图纸,林巧枝拿铅笔在图纸上添添改改,铅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潜艇在水下无声无息靠近威胁巨大,提高反潜能力,也是我觉得我们需要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
比之前更具体的一套反潜想法,从模糊到清晰地显现在图纸上。
“配备拖曳声呐,能在水下 ‘听’ 到潜艇的声音……如果再配合上舰载直升机,就能形成一套立体反潜网。”林巧枝在图纸上用手比划了张开巨网的动作。
晏剑背脊挺直,注意力也一点点被牵扯过来,眼神逐渐锐亮,指着图纸甲板上某处:“这是用来停放舰载直升机的?”
这位军代表笑,亮出锋利的牙齿:“要是有这个反潜直升机,那我们可以携带鱼雷和深水炸弹,在远离军舰的地方搜索潜艇。”
林巧枝嗯了一声。
她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就不由将期待的眼神投向徐世秦。
徐世秦:“……”
他设计船舶的经验比林巧枝吃过的米都多,反潜自然也是有想法的,最多的就是用火箭深弹和深水炸弹反潜,然后辅以定位,声呐,整套系统的配合,但大多都是按照苏联的经验继续往前走,更别说林巧枝这种,直接一步到位做立体反潜网了。
他咳了一声:“我们没有舰载直升机。”
所以探测范围、攻击能力都有限。
各种困难说他们的海军没有遇到都是假的,但碍于目前技术水平,还有并不发达的时代工业体系,过于少的数据和技术资料确实是难以拓展出更高视野的理论。
从来没有接触过,做到过的事,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像林巧枝这样自信有底气的当做肯定能实现的技术一样对人娓娓而谈。
这或许才是梦境最大的馈赠,在重重迷雾中艰难前行的同胞中,她是唯一隐隐窥见过新中国强大未来的那个。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徐世秦脑海中不可避免浮现出这个想法。
但也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这些真的能实现,于是将自己多年在船舶行业的经验和技术都一股脑倾倒出来。厚重的经验和惊艳的灵气碰撞,从单纯图纸上的技术,到很多图纸上没有的想法。
直到计剑锋提醒天色已晚,必须要送林巧枝回招待所的时候,徐世秦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林巧枝亦然,那种在兴奋中被打断,戛然而止的感觉,想来每个儿时玩疯了被强行要回家的小朋友都深有同感。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计剑锋看起来不那么顺眼了。
计剑锋无视了这两人的目光,喊了一个厂里靠谱的大姐想要送林巧枝回招待所。
走之前,徐世秦忽然问:“林巧枝同志,最后还想问问你,是否愿意转移编制,转移来我们江南造船厂,毕竟你在船舶行业的优秀天赋肉眼可见。”与晏剑对视一眼后,他继续,“我们真诚的邀请你加入海军这个大家庭,当然了,我们也是很民主的,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会强求。”
“到江南造船厂?”
林巧枝闻言,对于如此简单直白且语气认真的挖墙脚行为,陷入怔愣和沉思,委婉,“可以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吗?”
江南造船厂这个单位,确实是非常强的龙头,但且不说她现在实力尚浅,而且一旦进入这样的单位,专注某一领域的发展,碍于保密性质,可想而知很多东西都会受限,她通过梦境在工业领域发挥的作用,圈子一下就要缩小很多。
但可以想到,如果不深耕某一领域。
她恐怕也很难走到最高点。
尤其是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几颗明珠。
绝对不是靠睡梦中多一倍的时间,就可以轻松包揽的,那是白日做梦。
工业的最高点啊。
人类制造业的巅峰。
林巧枝怎么能不心动?
而以目前林巧枝表现出来天赋,江南造船厂自然也想提前把人才提前揽到自己锅里。
否则日后等她成长起来,他们江南造船厂拿什么去和战功战绩堆起来比山都高、抢装备堪比土匪的陆军老大哥、还有经费多资源足的空军争?
想屁吃吧!
徐世秦微笑,仿佛带着红头巾的狼外婆,给出承诺着:“当然可以,我们江南造船厂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林巧枝轻声道谢:“谢谢您,徐总工。”
“那今天就这样,回去早点休息,期待下次见面,再能和你畅聊更深入的东西。”徐世秦干脆利落,给出期待祝福,以作道别。
当然不指望能凭几句话,就让人心甘情愿离开家乡,到他们这里。
但能表示出友好和善意,结一份善缘也是不错的。
等林巧枝离开。
徐世秦对着那份图纸沉默良久。
晏剑点了一支烟:“徐老您说,我们还要多少年,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形成这样有威慑的战力?”
徐世秦把军舰模型放回沙盘:“会有这一天的。”
他站起来,站在窗户边,看着刚结识的年轻人往厂外走。
“年轻人都敢想,我们难道不敢做?”
***
计剑锋回来,迎接的就是审视的眼神。
他脚步一顿。
堆笑:“老师。”
徐世秦老爷子把一张文件纸往他面前一推,赫然写着,海军发展技术储备人才。
“趁着那两尊大佛没发现之前,你得给我把人捞过来。”他简单直接道。
计剑锋:“……”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温东鸣也不是吃干饭的啊,他试探:“要不等下个项目立项,咱们可以征召各个单位的技术人才来参加项目?”
“那也没有自己人好!”
如果她能潜心研究船舶技术,肯定是能有大成就的。
合着你还想当自己人,计剑锋觉得他实在是太敢想了。
这是真的把人家苗苗连根带盆一起撅过来啊。
林巧枝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以她十七岁的阅历,在这样关乎人生发展的大决定面前,还是难免徘徊不定。
但她是个性格简单的。
想不通就暂时放下。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临近年关。
林巧枝走进车间。
“林工。”
“林工!”
陆续有工人跟她打招呼。
林巧枝边走边回应,然后径直走向了观测台。
“林工,你真的不回去过年啊?”程梁站在观测台上,大声对抗着车间里轰鸣的声音,惊讶地看着再次出现在身边的林巧枝。
林巧枝戴着安全帽,目光紧紧盯着20米高的行车轨道:“万吨水压机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可不放心现在就走。”
江南造船厂的锻造车间里,顶棚数个大灯把足足三个篮球场大的空间照得锃明瓦亮。
天车吊着即将出世的万吨水压机横梁,当行车钢索绷直的瞬间,整个车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巧枝甚至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她侧头道:“准备进行机械探伤。”
当即有人举着大喇叭:“准备进行机械探伤!”
声音在车间回荡。
有早早准备好的一组工人,带着探伤设备,在安全位置待命,等待给这个长十二米,宽三米,高两米五的巨大横梁探伤。
如果探伤没有探出问题,就可以进行吊装了!
行车轨道把巨大的横梁移动到既定位置。
“探伤!”
一组穿戴整齐的工人有序上前。
他们按照规定要求对这根锻造好的巨大横梁探伤。
确认这根需要承担巨大力量的横梁,没有隐蔽的裂纹、砂眼、杂质等问题。
林巧枝则和程梁几人在观测台,仔仔细细核对后续步骤。
焦灼许久,终于等到了结果,“探伤完毕。”
“没有问题。”
好消息从下面传来。
这让观测台上几人都精神一震。
接下来就是安装横梁了,需要精准的将横梁插在立柱上。
“慢起——”
指挥的声音从观测台传向行车操作室,在齿轮咔哒咔哒转动的声音里,钢索带着巨大的横梁缓缓抬升。
却在对准立柱设计的定位销后,怎么也无法卡进去。
“行车向左试试!”
“高了一点,往下。”
……
行车操作室里操作的工人,也是绝对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了,十年如一日深耕此道,操作像是钢铁巨龙一样的庞然大物,依旧可以控制到头发丝一样的分毫。
在观测台不断调整的声音逐渐带上点急躁后,行车操作室的老师傅也不耐:“到底怎么调,你给个准话!”
仔细盯着定位销的林巧枝,回头轻轻压了下喇叭头,低声:“齐工,不是行车精准度的问题。”
“可我们测试过,尺寸是合得上的!”齐工表情略微难看,又压住心里火在滚的焦躁,“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昨天晚上下雪了。”林巧枝从观测台上看着眼前的情况,“立柱在地上,我怀疑温度导致冷缩了。”
把横梁缓缓放回地面,符合安全规定后,林巧枝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观测台,安全帽的系带在脑后啪啪作响。
林巧枝几人依次拿标尺去测量。
“差了半毫米。”
她眉头顿时皱紧,从工装前胸口袋里掏出笔和本子,翻开一页,在上面列公式演算。
程梁几个高工也面色凝重,拿出纸笔飞快计算。
打磨肯定不行。
只能上加热带。
但金属的热胀冷缩,在课本上的题目好做,可一旦到了实际应用里,深入实际,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热胀冷缩力学计算公式,热膨胀系数,材料的形状,材料的厚度等等。
他们这个,还有定位插销导致的内腔!
类似于圆环了,加热后内径变化,还受到圆环结构厚度的影响!
而且众所周知的是,一旦涉及物理,不管是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固体力学,弹性力学,变形力学,断裂力学,甚至任何一个领域相关的力学,再带上点数学。
没有一个好东西!!
有两个高工算着算着,就默默退赛了。
他们是技术出身,实在是搞不定这些。
林巧枝停下笔。
看看周围,程梁也停下笔。
林巧枝:“给立柱局部升温6摄氏度。”
程梁眉心一皱,看向自己算出来的结论。
林巧枝:“不一样?”
程梁:“再看看他们的吧。”
林巧枝和程梁把目光投向大家,准备找第三个人出来对答案。
“咳,要不就先按照林工算出来的来?”
“附议。”
又一个人默默合上本,表情正经的揣兜里。但看他略微失焦的眼底,就能感觉到那份被物理和数学联手暴揍的茫然。
林巧枝只能最后看向程梁,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二选一。
听谁的?
“按你的来吧。”程梁默默合上本子,对自己的答案也不是特别有信心。
按照之前图纸每一次被挑出错误的经验来看,错的百分之九十是他。
林工当年读书的时候,肯定是一等一的优秀学生吧?
还是不怕数学和物理的那种。
林巧枝也不客气,她对自己的结论还是有一定信心的,转身安排道:“上加热带,给每一根立柱局部升温6摄氏度,二十分钟后重新校准。”
“好的林工,我这就去安排。”车间三班组的组长连忙应道。
整个车间的人都站在原地,等待这二十分钟的加温。
二十分钟后。
林巧枝将测温仪器抵在立柱表面,看到温度达到标准。
她后退两步,率先又迈上观测台。
她抓起喇叭:“行车组就位。”
行车操作室再一次吊起横梁。
横梁与立柱形成完美九十度。
林巧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巨大的横梁缓缓移动,直到定位销发出“咔嗒”一声响。
像是给这个庞然大物,带上了稳固的枷锁。
横梁嵌入立柱!!
三根横梁全部稳稳地固定好。
不知谁带头吹了声口哨,接着整个车间响起了雷鸣般掌声和欢呼,有人开始敲饭盒,有人把安全帽抛向空中。
程梁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两年多了,总算是又向前迈了一大步,跨过了这个最难的槛,“林工,横梁能成功落地,你功不可没,你来宣布?”
他们新中国也要有万吨水压机了!
只有美、苏,法这些大国才有的万吨水压机!自此,大型工业锻件不再受制于人!
林巧枝也不推辞。
“同志们,”林巧枝声音也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动,却依旧洪亮坚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横梁和立柱就位,缸体立起来,咱们的万吨水压机就有最重要的骨架了!!我们以后可以自己做战斗机起落架,自己做坦克履带板,自己做万吨战舰的曲轴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有人开始唱起《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
越来越多人激动得加入进来,昂扬的声音在钢铁车间久久回荡。
江南造船厂在万吨水压机上已经投入了两年多的时间了,最初,他们中甚至很多人从未接触过水压机,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克服了数不清的困难,倾注心血无数,终于突破了美西方长达60年的技术封锁,怎么能不激动?
骨架搭建完后,填充血肉的部分进度飞快。
一举成功,消息飞速上报。
“我们的万吨水压机研发成功了……对的,就是衡量一个国家重型制造能力的核心标志之一的万吨水压机……可以的,你说的这几个都行,以后我们c系列大飞机的钛合金部件,还有运输机起落架,就可以摆脱对进口的依赖了!”
计剑锋坐在办公桌前,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又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接,每打一个,他眉毛就扬得越高,骄傲得简直像是赶走豺狼的驱逐舰。
尽管官方消息也会传达到下去,让工业战线的人都知道我们国家拥有了万吨水压机。
但他这不是想先通知兄弟单位的同志吗?
高端装备制造的 “心脏”!
计剑锋激动得都要发癫了,按捺住情绪,给第一重型机器厂的王国伟去了电话。
他美滋滋地来回转悠,等电话接通,他抢先一步开口:“老王,我们的万吨水压机成功造出来了。”
“圈子里都传遍了,我刚刚还跟人讨论,猜你什么时候会给我打电话。”王国伟语气柔软极了,像是一团柔软好捏的水草,再没有在红旗厂呛声的那股火气。他们搞重型机械的,指不定哪天就要求过去了!!
但听到对面笑得牙齿都要掉了的笑声,王国伟忍不住咬住后槽牙。
还不是因为把林巧枝抢去了,要不然这会儿到底谁得意,还说不定呢!
“别把牙齿给笑掉了,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挂了。”王国伟暗自憋气。
“我是想说,邀请你来参观一下万吨水压机,看看你们厂有没有工件能用得上的,顺便再学习一下林工最新分体研制的经验。”计剑锋努力压了压嘴角,依旧有种抢人成功的快乐。
抢人什么时候最快乐?
一是抢到的时候,二是做出成果,甚至成倍收获的时候。
代表所有付出的东西都是值得,那些心疼拿出去的东西,算什么?都没有眼前万吨水压机一根毫毛重要!
王国伟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快乐至极的嘚瑟。
他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挤出几个带笑的字:“好,一开年我们就安排人过去学习。”
“啪”地一声。
电话被重重挂断。
当初怎么就没抢过!!
***
白雪皑皑,厚厚盖住山峦。
雪中点红,是一张张春联红纸。
成群结队的小孩在空旷处,撒丫子快乐飞奔。
如此漂亮热闹的小山村,正是过年的水湾村。
江家和林家两家都热闹极了。
忙碌得不行。
“被褥去抖一抖,前两天才洗过晒过的床单,抖抖看着抻敨。”
“对了,我记得巧枝喜欢吃烤糍粑,还有烤橘子,前年回来过年那次,坐那儿一个人吃了不少,端一盘出来。”
“铁蛋,你去后院树上摘几个好橘子,选漂亮好看的。”
“今年肯定是要回来了。”大伯母孙兰笑盈盈,回头又脸一板,叮嘱:“你们巧枝姐有能耐,报纸都上了好几回,等会儿见到人,都嘴巴放甜一点!”
小孩们还都不懂事,手里拿着过年难得的零嘴,边吃边点点头。
和林巧枝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人,表情就有些别扭了,有的低低嗯了一声,有的干脆假装看天。
他们从小听长辈口中的话。
男孩们和林家栋在一起称兄道弟,听他讲城里的好,又不平衡的吹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谈论怎么会有这样当姐姐的,替他鸣不平。
女孩们则是被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你可不能学她,哪像个女孩的样子,以后嫁不出去的”“还是你懂事”
长年累月下来,在许多同龄人心中,都曾经对林巧枝有种占据制高点俯瞰的感觉。
一种很微妙的,高高在上的骄傲心态。
这么多年了,都习惯了。
却忽然颠倒了。
见到林巧枝,居然要“嘴巴放甜一点”了。
让人怎么接受得了?
孙兰一眼就看透了这些年轻人的不甘愿,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要是巧枝愿意拉你们一把,这辈子就不是泥腿子命了,跟你们二伯一样进城享福当工人,没看到他们家每年过年拿回来的好东西?”
就那些好东西,随便一样,他们村里,有几家舍得买?等到过年都舍不得才是常态。
她没再多说,又拿了个鸡毛掸子,把贴在墙上的那几张林巧枝的报纸都掸了掸灰。
即使看了很多遍,再看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报纸上这个精神头十足、厉害得不像话的姑娘,竟然是她每年过年都能见的巧枝,那个性子不好,又凶又拗的侄女。
村里其他人想着林巧枝这次要回来了,也都来林家串门,手里带一点零碎的小东西,然后都对林家二老夸孙女出息了,以后就有福享了云云。
还有后悔没有早点和林、江两家处好关系的,要不然指不定就能沾沾光呢?
“有两年没见巧枝了吧,这次回来指不定就认不出来了,要变成漂亮出挑的大姑娘了!”有邻里笑着夸。
又有人热情表示,家里要是不?*? 够住,住不开,可以到他们家去借住,“我家有空房间。”
林家二老一听不乐意了,领着大伙去看他们专门给林巧枝收拾的房间,是一间顶顶好的小房间了,靠床的半面墙刷了大白,还有一扇窗户,屋里不暗,床上铺了厚实的棉花被褥:“被套都是提前洗了晒了的,保管睡得暖和又舒服。”
不仅给腾了好房间,留了床,还换洗了新的床单,林巧枝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家的女孩还能有这个待遇?
有个旮旯睡就不错了,要么是和人挤挤,要么就是打地铺,睡椅子拼起来的搭铺。
林家老两口商量好了,江红梅那婆娘没用,女儿都哄不住,他们好好哄哄孙女,女娃都心软好哄,消了气,还是得给家栋寻摸个工作。
虽然林巧枝也很给他们长脸,可到底不是儿子孙子。
女娃总归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
满村人望眼欲穿的盼啊盼。
都以为今年林巧枝肯定要回来过年了。
结果等江红梅和林武强三人大包小包的回来之后,没看到林巧枝的人!
人群中有些哗然。
“今年又没回来啊?”
他们好奇地问:“咋没看见巧枝?清明好像都没见她,巧枝这都多久没回来了?我们还说要开祠堂,把报纸上那些事唱给祖宗听呢,她也不回来啊?”
林武强和江红梅何尝又不是一直等到过年?
心里都隐隐期盼着,林巧枝过年肯定要回家住几天。
有些事关起门来,总能一家人好好说说。
都这么久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结果一直盼到年三十。
都没见回来,只能十分失望地收拾东西回村。
林武强笑说:“她被厂里派去上海工作了,特别重要的工作,厂长说要等弄好了才能走,缺了她不行呢!”
工作啊。
大家听说在干重要的工作,脱不开身,一下都理解了,毕竟是报纸都夸了好几次的人,厉害着呢,干大事在呢!
如今这个时候,大家对工作还是非常重视的,都是热火朝天的干,报纸都夸的人肯定厉害,当然是工作更重要了!
他们也没报什么太大期望,自然也就无所谓。
林家几人表情就有些勉强了,尤其是老两口。
与此同时,上海。
过年这几天,林巧枝住进招待外宾的宾馆,国外不过春节,这几天还是有少量的招待任务,并不会停业。
按理说是只接待外宾的,但江南造船厂是比红旗厂在江城更为强势的单位,给林巧枝安排了面向黄浦江的开阔房间。
一觉睡醒,林巧枝躺在张开胳膊,呈“大”字舒服地躺在1.8米的大床上,舒服得哼哼两声。
又没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床!
林巧枝滚了两圈,才满足地站起来“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大片明媚灿烂的阳光洒进来。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耀得她光明亮堂。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