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香殁红尘

  紫色的瘴气，如同活物般粘稠、污浊，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如同绝望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曾经繁华的街道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刺向污浊的天空，如同垂死者伸出的枯骨。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几声虚弱到极致的呻吟，很快又被瘴气吞噬，归于令人窒息的死寂。反香阵网络的崩塌，如同抽走了最后一道堤坝，让裴雪青的禁香彻底失去了束缚，十七座国运碑被毁后泄露的污秽国运，更是成了滋养远古邪神的温床。整个香料世界，如同一个被毒瘤侵蚀殆尽的巨人，在紫黑色的暮霭中发出濒死的喘息。
  林疏月跪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瓦砾堆前。这里，是她用素问残留的、唯一没被裴雪青亵渎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院服，以及几件素问生前惯用的、带着清冷月桂气息的香料工具，勉强堆起的一座小小衣冠冢。银蓝渐变的长发失去了所有光泽，沾满了尘土和凝固的血痂，凌乱地垂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最后不肯折断的芦苇，然而那双曾映照星河、燃烧怒火的银蓝眼眸，此刻只剩下被绝望反复冲刷后的、一片死水般的空洞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对不起，素问…” 声音从她干裂的唇间挤出，沙哑得如同砂砾在锈蚀的铁皮上摩擦，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用特殊耐燃香料浸透的火把。火石摩擦，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
  嗤啦！
  橘红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迅速将整个火把包裹。跃动的火光在她空洞的瞳孔中摇曳，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香魄星那冲天紫雾中，素问最后回望时，那张青紫扭曲却竭力扯出的、混杂着剧痛与无限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就在这时，怀中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热！是那枚素问从不离身、最终在混乱中落入她手中的戒指！古朴的银戒环上，那四个被摩挲得温润的小字——“愿香道永存”——此刻竟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衣物狠狠烫着她的皮肉！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素问最后无声的呐喊和不灭的执念！
  “呃…” 林疏月闷哼一声，眼眶瞬间被剧烈的酸楚和灼痛逼得通红。她不再犹豫，甚至不敢再看那衣冠冢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彻底击溃她仅存的意志。她闭紧双眼，手臂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猛地将燃烧的火把，掷向了那堆叠着素问遗物的衣冠冢！
  轰！
  干燥的布料和香料瞬间被点燃！火势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怒龙，轰然暴涨！炽烈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素问生前最常穿的那件月白色香料长袍，吞噬着她精心保养的调香工具，吞噬着所有残留着她气息的痕迹。浓烟滚滚而起，裹挟着月桂的清冷、苦艾的涩意，还有…一种林疏月无比熟悉的、独属于素问身上的、如同初雪融化般的微凉气息。这混合着回忆与毁灭的浓烟，如同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火焰在废墟的风中狂舞，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奏响最后的哀歌。林疏月跪在灼热的气浪前，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无声滑落，滴在滚烫的焦土上，瞬间化为白汽。她仿佛能听到火焰中，素问残留的最后一点意念在无声地尖叫、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暴烈的火焰终于耗尽了燃料，渐渐低伏下去，最终不甘地熄灭，只留下一小堆闪烁着暗红余烬、冒着缕缕青烟的灰堆。灼热的气浪烘烤着林疏月的脸颊，带来阵阵刺痛。
  就在这死寂的余烬中，一点微弱的、奇异的蓝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寒夜中一点将熄的萤火，在灰黑色的余烬深处顽强地闪烁着。紧接着，蓝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流淌出丝丝缕缕纯净的、如同液态阳光般的金色和清冷的银色光芒！三种光芒交织流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生机的光团！
  林疏月空洞的眼眸瞬间被这异象攫住！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她灵魂深处涌起，甚至压过了焚毁至亲遗物带来的巨大悲痛和虚脱感！她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扑到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前，不顾滚烫的温度灼伤手指，徒手疯狂地扒开表面灰黑的余烬！
  滚烫的灰烬灼烧着她的指尖，带来钻心的疼痛，皮肤迅速变得焦黑，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仿佛在挖掘最后的希望！
  终于！
  一枚约摸拇指大小、形态并不规则、却通体晶莹剔透的晶体，被她从滚烫的灰烬深处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晶体触手温润，丝毫感觉不到灰烬的灼热。其内部，纯净的蓝、温暖的金、清冽的银，三种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活水，缓缓地、和谐地流淌、交融，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柔和光晕。更让林疏月心脏狂跳的是，当她将这枚晶体捧在手心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混沌共生珠，竟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而更远处，似乎隔着重重废墟，从顾沉舟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共鸣——那是监察使烙印在疯狂跳动、在畏惧、在…渴望？！
  “这…这是…” 林疏月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滚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解除烙印…的关键？素问…是你…是你留下的吗？！”
  她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散发着三色流光的晶体紧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唯一的希望火种！温润的晶体透过薄薄的衣料，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感，稍稍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灼痛。
  然而，这希望的火苗才刚刚燃起——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郁禁香腐败气息和监察使暴戾威压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她背后袭来！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后颈！
  林疏月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
  “原来…在这里。”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温度、如同金属刮擦般沙哑刺耳的声音，在她身后咫尺之处响起。
  是顾沉舟！
  他如同从阴影中凝聚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失明的双眼依旧蒙着那条沾染了血污尘灰的白布，但此刻，白布之下，监察使烙印的位置正透射出一种极其不祥的、混合着暗红与污紫的诡异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般在布下疯狂地搏动、扭曲，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道如同活蛇般的黑色禁香纹路，在白布边缘的皮肤下剧烈地蠕动、凸起！他手中紧握的香料匕首，刃尖吞吐着粘稠的紫黑色能量，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抵住了林疏月脆弱的咽喉！
  冰冷的锋刃紧贴着皮肤，激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林疏月的喉咙。
  “把…晶体…交出来。” 顾沉舟的声音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凿出来的命令。
  林疏月的身体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颈间传来的冰冷杀意如此真实，但她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恐惧，而是被背叛和不解点燃的熊熊怒火！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这能救你！” 她猛地转过头，银蓝的眼眸死死“瞪”着白布下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声音因愤怒和巨大的委屈而颤抖，“为什么？！顾沉舟！你到底在干什么？！”
  “救我？” 顾沉舟突然爆发出一阵扭曲的狂笑，那笑声癫狂、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从镜面香典…撕开那层虚伪的遮羞布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监察使的诅咒…禁香的侵蚀…它们早已…在我的血肉里…在我的灵魂里…彻底…融合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灭的亢奋和绝望的自嘲：“怪物！林疏月！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被两种毁灭本源…共同驱使的…怪物！你以为…这小小的…晶体…能改变什么？！能净化早已污秽的源头？！能斩断早已生根的毒藤？！天真！！！”
  抵在林疏月咽喉的匕首，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向前递进了一丝！
  嗤！
  锋利的刃尖瞬间刺破了娇嫩的皮肤！一道细细的、滚烫的血线蜿蜒而下，如同一条赤红的毒蛇，爬过她白皙的脖颈！
  剧痛传来，林疏月却仿佛感觉不到。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愤怒的堤坝！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混合着颈间的血水，滚落进衣襟。
  “我不信！” 她嘶声哭喊，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又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她不再看那柄抵住咽喉的匕首，而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银蓝眼眸，穿透蒙眼的肮脏白布，仿佛要直接看进顾沉舟被黑暗吞噬的灵魂深处！
  “你是顾沉舟！是那个在香料书院后山，会因为我被毒虫咬伤而彻夜守候的顾沉舟！是那个在瘴气森林里，哪怕自己失明也要用身体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的顾沉舟！是那个在南洋工厂崩塌时，用最后力气把我推出生天的顾沉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也敲打在顾沉舟被黑暗禁锢的心上！
  “我绝不相信！绝不相信那个刻在我灵魂里的人！会甘心变成裴雪青的傀儡！会甘心被这肮脏的力量吞噬！！” 林疏月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她猛地松开紧捂胸口的手，不顾颈间冰冷的匕首，将掌心那枚散发着纯净三色流光的晶体高高举起，递向顾沉舟的方向！
  “你看看！你看看它！它在呼应你！它在呼唤你！顾沉舟！你感受不到吗？！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把你拉回来！！” 晶体的光芒在她手中盛放，蓝、金、银三色流转，纯净而温暖，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试图驱散顾沉舟周身弥漫的紫黑邪气。
  就在晶体光芒触及顾沉舟身体的刹那——
  “呃啊——！！！”
  顾沉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身体猛地剧震！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抵在林疏月颈间的匕首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脱手！蒙眼的白布下，监察使烙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紫黑光芒，与晶体散发出的纯净三色光激烈碰撞、交锋！无数黑色的禁香纹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在他裸露的脖颈、手臂皮肤下疯狂地游走、凸起、扭曲！
  更剧烈的冲突在他灵魂深处爆发！无数被黑暗刻意掩埋、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纯净光芒强行撬开的闸门，汹涌地冲入他混乱的意识！
  ——香料书院藏书阁温暖的午后阳光，林疏月趴在他身旁的桌案上睡着了，呼吸清浅，他悄悄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瘴气森林中，剧毒的藤蔓如毒蛇般缠向林疏月的脚踝，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下那带着倒刺的致命一击，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他却在剧痛中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在…”
  ——南洋工厂崩塌的瞬间，巨石如雨落下，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狠狠将她推向阿里和娜迦的方向，自己却被无边的黑暗和坠落的巨石吞噬，耳边最后回荡的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还有…香魄星那漫天的紫雾…素问最后那个释然又温柔的笑容…以及无声的唇语：“有我在…别怕…”
  这些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被黑暗侵蚀的灵魂之上！带来比肉身撕裂更剧烈万倍的痛苦！那是属于“顾沉舟”的记忆！是属于“人”的情感！是他拼命想要遗忘、却被黑暗视为最大威胁的“弱点”！
  “不…不是…滚开！！” 顾沉舟痛苦地抱住头颅，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身体因剧烈的挣扎而佝偻扭曲。那枚散发着纯净光芒的晶体，此刻对他而言既是救赎的希望灯塔，更是灼烧他体内黑暗本源的酷刑之火！
  “还给我…把那东西…还给我！！！”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虚弱，又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执念！他不再用匕首威胁，而是猛地伸出那只布满黑色禁香纹路、青筋暴突如同鬼爪般的手，不顾一切地抓向林疏月高举的晶体！他要毁掉它！毁掉这带来痛苦回忆和微弱希望的光芒！
  “顾沉舟！放手！这是唯一的希望！” 林疏月惊骇地后退，双手死死护住晶体，如同护住最后的火种！她不能让他毁掉素问用最后存在换来的可能！
  两人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之上，如同争夺生命线的困兽，激烈地拉扯、撕扯起来！林疏月调动着体内融合了远古香兽的力量，银蓝的长发因激烈的动作和爆发的能量而无风狂舞！顾沉舟则完全被体内的黑暗本源驱动，力量狂暴而混乱，每一次拉扯都带着撕裂空间的紫黑能量乱流！
  晶体的光芒在两人力量的激烈碰撞下剧烈地明灭闪烁！纯净的蓝、金、银三色光芒与顾沉舟身上爆发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紫黑监察使烙印之光激烈地交锋、湮灭！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般的刺耳声响！每一次光芒的碰撞，都让顾沉舟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也让林疏月感觉到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这生死相搏、希望与毁灭激烈拉锯的混乱时刻——
  “哈哈哈哈——！！！”
  一阵宏大、扭曲、充满了掌控一切快意的狂笑声，如同亿万口丧钟同时敲响，猛地从遥远的天际、从十七座沦陷城池的地缝深处、从翻腾的紫色瘴气之中滚滚传来！是裴雪青！
  她的笑声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魔力，瞬间刺激得顾沉舟体内冲突的黑暗力量再次暴涨！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挣扎被彻底淹没，动作变得更加狂暴！与此同时，那弥漫天地的紫色瘴气如同得到了号令，猛地翻腾汹涌起来，变得更加浓稠、更具侵蚀性！而被禁香笼罩的城池废墟深处，那些巨大的地缝之中，远古邪神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咔嚓！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骨骼在摩擦挪动的恐怖声响！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轰鸣！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彻底化为死城的废墟中央，一道原本就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缝，猛地向两侧撕裂、扩张！浓稠如墨的紫色瘴气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般汹涌而出！
  在那翻滚的、散发着绝对邪恶与死寂气息的紫黑色瘴气中心，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由纯粹污秽能量和破碎国运凝聚而成的轮廓，正缓缓地、带着碾碎万物的威压…向上隆起！
  那是一只覆盖着腐朽鳞片、流淌着粘稠紫黑色能量、如同山岳般的巨爪！仅仅是探出地缝的一小部分指节，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就足以让空间扭曲、光线黯淡！巨爪的每一次轻微颤动，都引得周围废墟如同沙堡般簌簌崩塌！
  更令人绝望的是，在那巨爪的掌心位置，紫黑色的能量缓缓旋转，隐隐凝聚成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竖瞳轮廓！那瞳孔，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冰冷地“注视”着废墟之上，正在为了一枚小小晶体而激烈争夺的两人！
  裴雪青的狂笑在邪神苏醒的威压中变得更加亢奋、更加刺耳：“挣扎吧！蝼蚁们！在吾主降临的荣光前…化为尘埃吧！”
  希望的火种在掌心明灭，挚爱的灵魂在黑暗中咆哮，而远古的邪神已向人间探出了毁灭的巨爪。林疏月护着怀中滚烫的晶体，银蓝眼眸倒映着地缝中升腾的恐怖竖瞳，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顾沉舟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嘶吼近在咫尺，邪神的气息碾碎每一寸空气——这枚素问用灰烬凝成的钥匙，能否在终焉降临前，打开那扇救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