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香殒至暗

  裴雪青的虚影在翻腾的紫色瘴气中扭曲、膨胀，那张鎏金面具仿佛吸收了峡谷崩塌的惨淡天光，反射出冰冷而癫狂的金属光泽。她尖锐的笑声如同无数碎裂的玻璃片，狠狠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看看！看看你们拼命守护的愚蠢！挣扎吧！哀嚎吧！然后和这些可怜的复制品一起，化为我新世界最底层的肥料！”
  林疏月站在满目疮痍的克隆工厂边缘，脚下是粘稠流淌的营养液与禁香残渣混合的污秽。银蓝渐变的发丝无风自动，在她肩后如冰冷的火焰般无声燃烧、飘拂，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传递着她心中翻腾的、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滔天怒意。她死死攥着那柄曾斩断无数枷锁的香料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仿佛要将刀柄捏碎。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死死钉在裴雪青的虚影上，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迸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你的恶行，裴雪青，必将用你的血，你的魂，一寸寸偿还！我发誓！”
  顾沉舟紧贴在她身侧，如同最坚实的壁垒。他手中紧握的香料匕首早已蓄满力量，刃身嗡鸣，散发出危险的低啸。皮肤之下，那枚古老的监察使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正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灼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源于眼前的裴雪青虚影，而是来自下方那片死寂的克隆海洋，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与之同源的东西正在被唤醒。这异常的躁动让他心中警铃狂响，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这片令人作呕的罪恶之地。
  就在裴雪青的笑声达到最癫狂的顶点时——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共振声，毫无征兆地从下方那无数破碎与完整的培养舱深处传来！那声音并非机械的嗡鸣，更像是一种集体灵魂被强行唤醒时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令人头皮炸裂的一幕发生了！
  在所有尚未完全破碎的培养舱内，那些原本闭目漂浮、如同沉睡天使般的“素问”克隆体，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猩红光芒！成千上万双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亮起，如同地狱深处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冰冷地、毫无感情地穿透浑浊的液体，死死锁定了上方的林疏月和顾沉舟！
  “嗬……”
  无数个喉咙里，同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嘶哑气音。
  培养舱的玻璃内壁，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扭曲跳动的血色代码！暗红色的字符如同拥有生命的蛆虫，在玻璃表面疯狂地滚动、增殖、交织！它们形成复杂的、不断变幻的图案，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仪式感！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瞬间被这诡异的血色光芒所笼罩，如同浸泡在粘稠的血池之中！
  “不好！”林疏月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它们要自毁！阻止她！阻止裴雪青！”她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整个人如同扑向烈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向距离最近的一个剧烈震颤、血光闪烁的培养舱！她的目标不是舱体，而是舱体上那些疯狂跳动的血色符文！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打断这邪恶的仪式！
  然而，就在她冲到舱前，香料匕首带着决绝的寒光即将劈向玻璃的刹那，她的目光，被玻璃内壁上滚动的一串不断重复、放大、如同诅咒般的数字死死攫住！
  ——0927——
  那串刺目、猩红的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林疏月的瞳孔深处！
  0927。
  她的生日。
  素问……每年都会用攒了很久的、带着体温的铜板，为她买一小块最便宜的糖糕，点上小小的蜡烛，在破旧的小屋里，温柔地对她说“阿月，生辰快乐”的日子。
  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初、也最真实的，关于“被爱”的回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冰冷的匕首悬停在血色的玻璃前，林疏月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被一股滔天的悲愤和剧痛瞬间点燃！身体里融合了远古香兽力量的磅礴气息剧烈翻腾，银蓝的长发狂乱舞动，她却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死，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呵…呵呵呵……”裴雪青的虚影悬浮在血光弥漫的半空，欣赏着林疏月瞬间煞白如纸的脸和那巨大的痛苦，笑声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满足和残忍的愉悦，“喜欢这份礼物吗？林疏月？这些赝品的自毁密钥，可是我用你最宝贝的‘回忆’精心编写的！用你最温暖的东西，点燃最彻底的毁灭！多么完美的讽刺！多么盛大的烟火！哈哈哈哈——！”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林疏月千疮百孔的心。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嘴角因愤怒咬破而渗出的血丝，滚烫地滑落。视野一片模糊，血色代码和那串刺目的生日数字在泪光中扭曲、变形，如同恶魔的嘲笑。
  但下一刻，这滔天的悲痛如同投入熔炉的燃料，瞬间点燃了更加狂暴的决绝！
  “不——！！！”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从林疏月胸腔深处爆发出来！她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与血，眼中再无丝毫迷茫，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和玉石俱焚的疯狂！“我不能再让你们为我牺牲！绝不！给我停下！！！”
  她不再试图破坏符文，而是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香料匕首，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狠狠刺向培养舱厚实的玻璃！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锋利的匕首尖端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那玻璃的坚硬程度远超想象！
  培养舱内，那个面容与素问少女时期一模一样的克隆体，隔着血色的符文和沸腾的液体，对着林疏月露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带着温柔和一丝羞涩的微笑。那笑容，与记忆中素问递给她糖糕时的笑容，重叠了。
  “阿月……”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呼唤，仿佛直接响在林疏月的灵魂深处。
  轰隆——！！！！
  第一声爆炸，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丧钟，毫无征兆地、在距离林疏月最近的一个培养舱核心处猛烈炸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林疏月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噗——！”
  林疏月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抛飞出去！剧痛淹没了所有感官，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中狂涌而出！她重重地撞在远处冰冷的、布满管道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身体沿着墙壁滑落，在污秽的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紧随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爆炸！
  整个地下克隆工厂化作了炼狱的熔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无数雷霆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炸响！炽烈的白光、猩红的火光、紫黑的瘴气疯狂交织、翻滚！坚固的培养舱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接连粉碎！金属支架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呻吟！粗大的管道被撕裂，喷射出滚烫的蒸汽和浑浊的液体！
  而比物理爆炸更恐怖的，是伴随着每一次爆炸，从破碎的培养舱核心汹涌喷出的、粘稠如墨、沉重如铅的漆黑烟雾！
  终极禁香——浮生尽！
  这死亡的烟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瞬间弥漫开来！所到之处，坚固的合金如同烈日下的黄油般迅速软化、流淌、腐蚀消失！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被泼上了强酸，滋滋作响，迅速化为黑色的、冒着气泡的流沙！空气在它的侵蚀下发出痛苦的尖啸，光线被扭曲、吞噬，视野迅速被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所笼罩！一股混合着甜腻的肉体腐败气息和浓重硫磺味的、足以让灵魂枯萎的死亡气息，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疏月——！！！”顾沉舟在第一个爆炸响起时就已目眦欲裂！他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监察使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如同在他周身燃起了一团愤怒的血焰！手中的香料匕首化作一片死亡的光轮，将阻挡在身前的几个香瘟战士瞬间绞成漫天紫黑色的碎末！他如同疯魔，不顾一切地冲向林疏月被炸飞的方向！
  头顶不断有燃烧的金属碎片和巨大的混凝土块砸落，脚下是迅速化为流沙的地面。粘稠的“浮生尽”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护身的红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片，灼烧着气管和肺腑。但他眼中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银蓝长发被污血浸染的身影！
  “滚开！”他咆哮着，挥刀劈开一团翻滚着扑来的浓稠黑雾，终于冲破阻碍，扑到林疏月身边！
  “疏月！疏月！”顾沉舟颤抖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抱起。她的衣袍多处被爆炸撕裂、灼烧，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嘴角、胸前满是刺目的鲜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监察使烙印的红光如同一个摇摇欲坠的罩子，勉强将两人笼罩在内，抵抗着周围疯狂侵蚀的“浮生尽”黑雾。红光与黑雾剧烈交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缩小！
  “坚持住！看着我！疏月！看着我！”顾沉舟的声音嘶哑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他紧紧握着林疏月冰冷的手，将自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那黯淡的烙印红光中。
  “没…没用的！顾大人！林姑娘！”不远处传来阿里带着哭腔的绝望嘶喊。他和娜迦背靠着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金属结构，娜迦用短刃支撑着身体，阿里则挥舞着拳头，徒劳地击打着不断涌来的黑雾，每一次接触都让他的拳峰皮开肉绽，焦黑一片。他们身上的护身香料早已失效，皮肤在“浮生尽”的侵蚀下迅速变得灰败、失去水分，如同枯萎的树皮。“这‘浮生尽’…太霸道了！它能腐蚀一切能量！我们的力量…根本挡不住！”
  “哈哈哈！尽情享受吧！这香道的终焉！这世界的终焉！”裴雪青的虚影在翻滚的黑色烟雾中若隐若现，声音带着毁灭一切的狂热和满足，“用你们的绝望，为我的新纪元奏响序曲！浮生尽，吞噬一切吧！”
  顾沉舟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他环顾四周，出口的方向早已被浓得化不开、如同实质墙壁般的“浮生尽”黑雾彻底封死！红光护罩的范围在急剧缩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烙印传来的灼痛和力量的飞速流逝。林疏月贴在他胸前，气息微弱，腰间佩戴的香料徽章和颈项间那枚蕴含着混沌力量的共生珠，在“浮生尽”的恐怖侵蚀下，早已黯淡无光，仿佛两块普通的顽石。
  真正的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亡的黑雾正一寸寸蚕食着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地！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
  嗡……
  林疏月胸前那枚被污血覆盖、黯淡无光的混沌共生珠，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以共生珠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这波动似乎与周围狂暴的“浮生尽”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一缕极细的、几乎被忽略的漆黑烟雾，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悄然分出一丝，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共生珠那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表面。
  共生珠内部，那点微弱的混沌光芒，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即将熄灭的残烛，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燃料？
  与此同时，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具被爆炸掀飞、属于少女时期“素问”克隆体的残破手臂，在污浊的地面上滚动了几下。那手臂的指尖，死死攥着一块边缘锐利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碎片——似乎是某个控制台被炸毁时崩飞的残骸碎片。碎片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扭曲的符纹。
  当共生珠那微弱波动扫过这片区域时，那块被克隆体残肢紧握的金属碎片，其表面的符纹，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幽光。
  如同沉睡在无尽黑暗深渊底部的一只眼睛，极其短暂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顾沉舟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林疏月和对抗“浮生尽”上，并未察觉这微乎其微的异动。他只感觉到怀中林疏月的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紧蹙紧，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坚持住…疏月…一定还有路…”他低吼着，将她的头更深地埋进自己怀里，用身体为她挡住更多侵袭的黑雾，监察使烙印的红光在绝望的支撑下，爆发出最后、最刺眼的光芒，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