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香锁南洋

作者:沐琂
  毁灭的紫光与净化的五彩洪流在破碎峡谷上空狠狠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沉闷到极致的湮灭之音。无声的冲击波呈环形骤然炸开,所过之处,空气被极度压缩又瞬间撕裂!本就摇摇欲坠的紫色山体发出最后不堪重负的哀鸣,大片大片的岩壁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碎裂、崩塌!比房屋还大的巨石裹挟着漫天紫色烟尘,如同末日陨星般疯狂砸落!
  祭坛在金红光芒与五彩光柱的护持下剧烈震颤,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顾沉舟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扑倒,将刚从剧痛中缓过一口气的林疏月死死护在身下。碎石如雨点般砸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尘土瞬间将他们覆盖。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冲击波扫过,世界仿佛短暂地失去了声音。烟尘弥漫中,顾沉舟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穿透混沌,死死盯住峡谷断崖上那个狂舞的暗紫色身影——裴雪青!她手中的权杖紫光流转,显然在酝酿更恐怖的攻击。同时,那些被冲击波震退、肢体扭曲的香瘟战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再次从崩塌的岩壁缝隙和翻腾的瘴气中无声地涌出,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祭坛上的人影,带着更深的疯狂扑来!
  “疏月!撑住!”顾沉舟嘶吼着,猛地撑起身体,将林疏月推向祭坛中央相对稳固的区域。他自己则如同被激怒的狂狮,瞬间转身,手中那柄沾染了无数紫血的香料匕首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监察使的古老烙印在他额间灼灼燃烧,如同降下审判的烙印!他不再防守,而是迎着扑来的香瘟战士洪流,悍然冲杀过去!
  刀光如匹练,带着决死的惨烈!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切开腐化的肢体,腥臭的紫血漫天飞溅。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在怪物群中辗转腾挪,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硬生生在汹涌的潮水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血路!他不敢回头,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搏杀,只为给身后的人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林疏月被顾沉舟推向祭坛中心,身体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符文上,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她艰难地抬头,视线穿过弥漫的烟尘和坠落的碎石,映入眼帘的是顾沉舟浴血奋战的背影,是远古香兽昂首喷吐五彩洪流、艰难抵挡着裴雪青不断轰下的毁灭紫光的伟岸身躯,是阿里和娜迦在另一侧与数倍于己的香瘟战士苦苦缠斗的惨烈景象。
  峡谷在哀鸣,大地在沉沦,希望如同风中残烛。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划破混沌的闪电,猛地劈入林疏月的脑海!远古香兽!这守护香道源初的圣灵!它喷吐的气息能净化禁香,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禁香的克星!如果…如果它能给予的,不仅仅是外部的净化呢?如果这力量,能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自身的一部分?
  “不能让她得逞!”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她濒临枯竭的身体。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不甘与决绝,压倒了基因融合残留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尘土和远古香兽喷吐的、令人精神一振的纯净芬芳。
  “顾沉舟!替我开路!”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轰鸣与厮杀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坚定。
  顾沉舟正将一个扑到身前的香瘟战士头颅斩飞,闻言猛地回头!只一眼,他便读懂了林疏月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疏月!别做傻事!”他厉声阻止,想要冲回她身边。
  然而,更多的香瘟战士如同嗅到缝隙的毒虫,疯狂地填补了他刚刚撕开的空隙,再次将他死死缠住!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监察使烙印的光芒几乎要破体而出,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香料匕首挥出撕裂空气的厉啸,将扑上来的怪物瞬间绞碎!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滞,林疏月的身影已经动了!
  她不再看顾沉舟,不再看任何阻碍。她的眼中只有那头如同山岳般矗立在毁灭风暴中的远古香兽!她调动起体内那点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力量,甚至不惜引动了那些刚刚被五彩光芒压制下去、尚未完全消散的残余香料脉络!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刺穿骨髓,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自己鲜血的铁锈味,脚下却一步未停,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香兽的方向冲去!碎石在她脚下滚动,烟尘呛入她的口鼻,毁灭的能量乱流撕扯着她的衣袍,她像一支射向风暴中心的箭!
  “疏月——!!!”顾沉舟目眦欲裂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怪物的嘶嚎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恐怖能量交锋的核心地带!
  远古香兽似乎感应到了这个渺小人类身上爆发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意志。它那双流淌着月辉的巨大眼眸微微转动,目光落在了林疏月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了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就在林疏月冲到它那如同巨柱般的脚边,几乎要被它呼吸带起的气流掀飞时,远古香兽低下了那覆盖着虹彩鳞片的巨大头颅!它没有咆哮,只是微微张开了巨口。没有毁灭的光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柔和、极其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如同初升的晨曦,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包容,轻柔地将林疏月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降临的瞬间,林疏月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比之前五彩光芒冲刷时强烈十倍、百倍的剧痛,如同一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络、每一块骨骼深处同时爆发出来!这不是破坏,而是更深层次的、触及生命本源的重塑!
  “呃啊——!”她终于无法抑制,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寸寸撕裂的痛哼。她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祭坛冰冷坚硬的表面,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古老的符文。
  光晕之中,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点,无视她身体的抗拒,无视那狂暴的剧痛,温柔却又霸道地渗透进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液,烙印在她的骨骼深处!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奇异而繁复的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变幻,其形态与光泽,竟与远古香兽身上那些闪烁着虹彩的鳞片纹路如出一辙!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她的发丝上。那刚刚被五彩光芒染成的、梦幻般的银蓝渐变色,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真正的生命!色泽变得更加纯粹、更加深邃,如同凝结了月华与深海最精华的部分。发丝本身也变得异常柔韧,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又神秘的光泽。它们无风自动,在她因痛苦而颤抖的身体周围缓缓飘拂,宛如一挂流淌的星河。
  这过程仿佛持续了永恒。每一秒都是炼狱般的煎熬。林疏月的意识在剧痛的狂潮中几度沉浮,仿佛灵魂被投入了熔炉,被反复锻打、重塑。她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碎片:古老的星辰诞生又寂灭,浩瀚的原始丛林弥漫着从未被污染的纯粹芬芳,巨大的香兽族群在纯净的大地上奔腾,吞吐着天地初开的灵气……那是流淌在远古香兽血脉中的、关于香道源初的记忆!一个纯净、和谐、充满生机的世界,与眼前这被禁香污染、濒临崩溃的末世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痛苦与远古记忆的洪流冲击着她,守护的信念如同定海神针,死死锚定了她即将涣散的意志。为了顾沉舟,为了阿里、娜迦,为了那些在香瘟中挣扎哀嚎的无辜者,为了那记忆中纯净的香道世界…她必须撑下去!
  当最后一点星光融入她的身体,笼罩着她的柔和光晕倏然消散。林疏月身体猛地一松,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然而,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她体内自然流淌而出,托住了她的身体。
  她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踉跄虚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皮肤上流淌的银蓝鳞纹悄然隐没,只留下一种玉石般温润又坚韧的光泽。满头银蓝长发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身后无声流淌,在峡谷混乱的能量风暴中闪烁着冰冷而梦幻的星芒。
  一股无形的、却沛然莫御的气场,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如同沸汤泼雪!那些翻涌的、试图再次聚拢的紫色瘴气,在距离她身体数丈之外,便发出绝望的“滋滋”声,瞬间消散无踪!就连裴雪青权杖上再次凝聚的、那令人心悸的毁灭紫光,在靠近她气场边缘时,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天堑,光芒竟剧烈地波动、黯淡了几分!
  禁香免疫!她成功了!
  峡谷上空的激战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裴雪青面具下那双燃烧着扭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银蓝长发飘舞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这超出了她的计算,超出了她对香料、对生命的理解!随即,那惊愕被更深的、如同毒火般的狂怒取代!
  “有意思…真是天大的意外!”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带着刻骨的寒意,“一个窃取了圣灵皮毛的小虫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结局?!做梦!”
  她手中的权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邪光,杖首的幽紫晶石疯狂旋转,贪婪地抽取着峡谷中最后残留的禁香本源,甚至开始榨取那些香瘟战士体内腐朽的生命力!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黑暗、中心甚至带着一点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虚无的毁灭光束,再次在她权杖顶端凝聚!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远古香兽,而是直指刚刚完成蜕变、气场惊人的林疏月!
  “去死吧!异数!”
  就在这毁灭光束即将喷发的刹那,顾沉舟终于将身前的最后几个香瘟战士斩成碎片!他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猛地转头看向林疏月。
  这一眼,让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祭坛中央,烟尘未散。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却又如此陌生。银蓝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星河,在她身后无风自动,闪烁着非尘世所有的冰冷光泽。她的侧脸轮廓依旧清丽,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神秘面纱,带着一种疏离而强大的气息。皮肤在祭坛残余的光芒下,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润,不再有丝毫属于人类的脆弱感。那股无形散发的、让禁香退避的气场,更是宣告着她已踏入了另一个生命层次。
  惊喜如同炸开的烟火,瞬间点亮了他被血与火充斥的眼眸。她还活着!她成功了!但紧随其后的,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巨大恐慌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陌生感。她还是他的疏月吗?还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在他怀中低语,会因痛苦而蹙眉的林疏月吗?眼前的她,强大、神秘,却也遥远得如同天边最冷的星辰。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那份刻入骨髓的羁绊是否还在!
  “疏月!”顾沉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一步踏出,不顾满地碎石狼藉,踉跄着冲到她身边。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如梦幻般流淌的银蓝发丝上。那色泽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冰冷,如此…非人。
  几乎是本能的,他伸出了手。那只刚刚斩杀过无数怪物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一缕垂落在她肩头的发丝。指尖渴望触碰到那份真实,那份属于“她”的温度。
  近了…更近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冰凉发丝的瞬间——
  “嗤!”
  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指尖猛地传来!那感觉并非物理的灼烧或冰冻,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抽离”感!仿佛那美丽的银蓝发丝并非死物,而是无数张贪婪到极致的小口,在接触的刹那,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刺破他的皮肤,汲取他奔涌的血液和鲜活的生机!
  顾沉舟如遭最猛烈的电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闷哼一声,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指尖如同被无形的毒针狠狠刺中,猛地缩了回来!他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骇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被发丝尖端无意扫过的地方,皮肤赫然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刺眼的灰败!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留下一点枯槁的死寂!
  那缕银蓝的发丝,依旧在她肩头静静流淌,在裴雪青权杖凝聚的毁灭紫光和峡谷崩塌的烟尘背景下,闪烁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顾沉舟?”林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受伤。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瞬间缩回的手,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骇然与…恐惧?那眼神像一根细针,刺在她刚刚获得力量、却依旧敏感的心上。她不明白,他为何退缩?难道这力量,这改变,让他害怕?让他…嫌弃?
  她强压下心头的刺痛,主动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他那只刚刚缩回、还残留着灰败痕迹的手。她的手依旧带着一丝基因重塑后的微凉,却无比有力。她牵引着他的手,不容拒绝地、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如星河般流淌的银蓝长发上。
  “我没事,真的。”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寻,深深望进顾沉舟的眼底,“你看,它只是…有点不一样了。但我还是我。顾沉舟,我还是林疏月。”她需要他的确认,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掌心传来发丝的触感。冰凉,柔韧,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内蕴星辰的生命力。刚才那可怕的抽离感消失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刺痛只是幻觉。顾沉舟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指尖的灰败感也似乎在温暖的手掌覆盖下悄然褪去。他感受着那份真实的、属于她的存在感,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磐石般的信任,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
  “我知道。”他反手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承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炼狱,我都在。生死相随,此心不移!”
  林疏月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身上的非人感,瞬间将她拉回了人间,拉回了顾沉舟触手可及的地方。足够了。有他这句话,前方纵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所畏惧。
  然而,温情只持续了一瞬。
  峡谷断崖之上,裴雪青凝聚到极限的毁灭光束,带着吞噬一切的黑暗核心,如同灭世的审判之矛,轰然射出!目标,直指刚刚完成蜕变、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林疏月!
  “小心!”顾沉舟厉喝,瞬间将林疏月拉向身后,监察使烙印再次爆发出炽烈光芒,香料匕首横在胸前,准备硬撼这灭绝一击!
  同时,远古香兽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横移,五彩洪流再次喷涌,意图拦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疏月眼中银蓝光芒一闪!她非但没有躲在顾沉舟身后,反而一步踏前,与他并肩而立!她银蓝的长发无风狂舞,周身那股让禁香退避的无形气场瞬间变得凝实、厚重!面对那足以湮灭山岳的恐怖紫黑光束,她竟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毁灭之光凌空虚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足以撕裂空间的毁灭光束,在撞入林疏月身前三尺范围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光束前端疯狂旋转、试图突破的黑暗核心,与那无形的力场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的尖锐嘶鸣!无数细碎的紫黑色能量如同被碾碎的玻璃,从碰撞点四散迸射!
  光束在推进!一寸,两寸!林疏月身体微微晃动,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免疫体质并非万能铠甲,抵挡如此凝聚的毁灭本源,对她亦是巨大的负荷!但她咬紧牙关,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场的光芒愈发炽盛!
  “吼——!”远古香兽的支援终于赶到!五彩洪流狠狠撞击在紫黑光束的侧面!两股沛然巨力的夹击之下,裴雪青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终于被强行偏转!
  轰隆!!!
  被偏转的毁灭光束擦着祭坛边缘,狠狠轰击在峡谷另一侧本已摇摇欲坠的山体上!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那片巨大的山体,连同上面无数搏动的黑色“血管”纹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巨大、光滑、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紫黑色光芒的恐怖缺口!缺口后面,露出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整个峡谷死寂了一瞬。连那些疯狂扑杀的香瘟战士都仿佛被这恐怖的湮灭景象震慑,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裴雪青站在断崖边缘,面具下的脸孔因极致的愤怒和力量反噬而扭曲。她死死盯着下方祭坛上并肩而立、挡住了她必杀一击的两人,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好…很好!”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得刺耳,“蝼蚁的挣扎,总是格外有趣!但这改变不了你们终将化为齑粉的命运!”
  她猛地举起权杖,却不是再次攻击。幽紫晶石光芒流转,一个由纯粹紫光构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符文瞬间在她身前展开!符文旋转,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南洋!香源母港!”阿里失声惊呼,认出了那符文指向的坐标,“她想逃!”
  “想跑?!”林疏月眼中寒芒爆射!刚获得的力量在体内奔涌,银蓝长发因愤怒而微微扬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绝不能让裴雪青带着禁香本源逃离!必须斩断这祸根!
  “拦住她!”顾沉舟同时爆喝,身形如电,就要扑向断崖!远古香兽也发出威胁的低吼,五彩光芒再次凝聚!
  然而,裴雪青的动作更快!她最后怨毒地瞥了祭坛一眼,身影瞬间被那旋转的紫色空间符文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她充满恶意的狂笑在崩塌的峡谷中回荡:
  “来南洋找我吧!蝼蚁们!我会在那里,为你们准备好最盛大的…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裴雪青消失了。但战斗并未结束。失去了指挥的香瘟战士们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如同被摧毁巢穴的毒蜂,更加悍不畏死地扑向祭坛上残存的几人!峡谷的崩塌也达到了顶峰!
  “阿里!娜迦!向香兽靠拢!”顾沉舟一边挥刀斩杀扑来的怪物,一边嘶声指挥。他抓住林疏月的手腕,“疏月,跟我来!香兽能庇护我们!”
  远古香兽似乎听懂了顾沉舟的话,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五彩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护罩,将祭坛中心区域勉强笼罩。阿里和娜迦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冲进护罩范围。
  林疏月被顾沉舟拉着奔向香兽腹下的安全区域,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片被裴雪青抛弃的战场。突然,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峡谷底部,靠近那个被湮灭光束轰出的巨大缺口边缘——那里,在翻滚的紫色烟尘和碎石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非自然的、光滑的金属结构!结构边缘,一个被灰尘半掩的、扭曲的标识一闪而过——那是一个缠绕着毒蛇的香料瓶图案!
  林疏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南洋…香源母港…裴雪青最后消失前喊出的地名和那扭曲的标识瞬间在她脑中串联!
  “顾沉舟!看那边!”她猛地指向那个方向,“那下面…有东西!很可能是裴雪青留下的据点!甚至是…通往南洋的关键!”
  顾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走!”他当即立断,拉着林疏月,招呼阿里和娜迦,在远古香兽护罩的掩护下,顶着不断砸落的巨石和疯狂扑击的怪物,艰难地向那金属结构的方向冲去!
  当他们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来到那巨大缺口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缺口下方并非想象中的深渊,而是一个巨大无比、深嵌在地底的人造空间!空间的大部分结构已经被裴雪青逃跑时那一击的余波摧毁,露出了内部令人头皮发麻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培养基地!无数破碎的透明培养舱如同被摔碎的玻璃蛋壳,散落在扭曲的金属支架和断裂的管道之间。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营养液混合着紫黑色的禁香残渣,在地面肆意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肉体腐败气息。
  而真正让林疏月血液瞬间冻结、让顾沉舟瞳孔骤缩、让阿里和娜迦发出惊恐抽气的,是那些尚未完全破碎的培养舱内,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东西”!
  是“人”!
  或者说,是无数个“素问”!
  从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到豆蔻年华的少女,再到二十许岁风华正茂的模样…各个年龄段的“素问”克隆体,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巨大的培养舱矩阵之中!她们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身体连接着无数管线,漂浮在淡绿色的营养液里,如同沉睡在母体中的婴儿。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尽头!整个空间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制造生命的坟墓!
  “裴…雪…青!”林疏月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滔天的杀意!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素问为何能一次次“复活”!明白了裴雪青为何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挥霍生命!这根本就是一座用无数克隆生命堆砌起来的邪恶工厂!每一个培养舱里沉睡的,都是被剥夺了自我、等待着被唤醒、被植入意识、最终被送上战场的牺牲品!
  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在她胸腔爆发!银蓝的长发因暴涨的力量而根根扬起,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她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有焚尽一切的毁灭欲望!
  “给我——碎!!!”林疏月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啸!体内那融合了远古香兽力量的磅礴气息再无保留地爆发!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香料,只是纯粹地引动了那股新生的、对禁香本源拥有绝对压制力的气场!无形的力场如同亿万柄重锤,随着她怒意所指,狠狠轰向下方那片密密麻麻、如同噩梦般的培养舱矩阵!
  她要彻底摧毁这罪恶的源头!让这些扭曲的生命和禁锢的灵魂,连同裴雪青的野心,一起化为齑粉!
  “疏月!住手——!!!”
  就在那毁灭性的力场即将碾碎下方一切的刹那,一声惊雷般的厉吼在林疏月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
  是顾沉舟!
  他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顾一切地横身撞开了林疏月!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轰——!
  林疏月含怒而发的恐怖力场失去了目标,大部分擦着培养基地的边缘轰击在对面的岩壁上,瞬间将那坚硬的岩壁轰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只有一小部分边缘力量扫过了几排靠近边缘的培养舱。
  哗啦!咔嚓!
  那些被扫中的培养舱瞬间爆裂!粘稠的营养液混合着紫黑色的禁香残渣和…里面漂浮的克隆体碎片,如同肮脏的喷泉般四散飞溅!几具残缺的、属于“素问”的苍白躯体滚落在污浊的地面上,画面惨不忍睹。
  “顾沉舟!你干什么?!”林疏月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不解和暴怒的火焰,死死盯住挡在她身前的顾沉舟。银蓝的长发因她的愤怒而狂乱舞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竟敢阻拦她摧毁这罪恶的巢穴?!
  顾沉舟挡在林疏月与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之间,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他刚才的阻拦完全是本能,快过思考。此刻迎着林疏月几乎要将他洞穿的愤怒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能全毁!疏月,冷静点!你看清楚!”他猛地指向下方那片狼藉却又大部分完好的培养基地,指向那些在破碎舱体间依旧静静漂浮的无数克隆体,指向那些纵横交错的、连接着培养舱的复杂管道和闪烁着幽光的控制台残骸。
  “这些都是证据!活生生的证据!是裴雪青反人类罪行的铁证!”顾沉舟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林疏月被愤怒充斥的心头,“更是线索!通往南洋香源母港的线索!通往她最终巢穴的路线图,可能就藏在这些设备里!毁掉这里容易,但毁掉之后呢?我们拿什么向整个香料世界揭露她的真面目?拿什么去追踪她真正的老巢?难道你想让这些牺牲…这些被制造出来的生命…连最后一点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都被抹去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林疏月沸腾的杀意之上。她顺着顾沉舟的手指看去,目光扫过那些浸泡在营养液中、面容安详却毫无生气的“素问”们,扫过那些精密而邪恶的仪器残骸,扫过地上那几具刚刚被她力量波及、变得破碎不堪的克隆体尸体…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愤怒依旧在燃烧,但顾沉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凿开了她怒意下的混沌。他说的没错。彻底毁灭固然痛快,但…然后呢?裴雪青依旧逍遥法外,这滔天的罪恶将被崩塌的峡谷永远掩埋,无人知晓。而追踪她的关键线索,也将随之湮灭。
  “可是…”林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下方那如同人间地狱的景象,看着那些等待被“使用”的克隆体,“她们…她们…”
  “她们是受害者,是裴雪青罪行的证明!”顾沉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地下工厂,“我们毁掉的是裴雪青的工具,而不是这些被强行制造出来的生命!当真相大白于天下,当裴雪青伏诛,这些…这些‘素问’们,或许…或许能找到属于她们的归宿和意义!但现在,她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刺向裴雪青心脏最致命的匕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疏月身上,带着一丝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疏月,愤怒会蒙蔽双眼。我们需要理智!毁掉控制中枢,销毁所有活性禁香样本和培养液,让这些克隆体…暂时沉睡。但保留这里!保留这些证据!让阿里和娜迦记录下一切!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投向了遥远而未知的南方海域,一字一句,带着凛冽的杀意:
  “我们去南洋!去那个所谓的‘香源母港’!把裴雪青…连同她所有的野心和罪恶…连根拔起!彻底终结这一切!”
  峡谷在崩塌的余震中呻吟,远古香兽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五彩的护罩之外,残余的香瘟战士仍在徒劳地冲击着光幕。污浊的风卷起尘埃,掠过下方那片巨大而沉默的克隆工厂,吹动着林疏月流淌的银蓝长发。
  她眼中的暴怒火焰,在顾沉舟沉凝如铁的目光和话语中,一点点地冷却、沉淀下来。那冰冷的杀意并未消失,而是如同被封入寒潭的利剑,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危险。她缓缓垂下刚刚抬起、凝聚着毁灭力量的手。指尖,一缕银蓝的发丝无声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顾沉舟的话,如同淬火的冰水,浇熄了冲动的烈焰,却淬炼出更坚硬的决心。证据…线索…终结的战场在南洋。裴雪青,必须付出最终的代价!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化学药剂和远古香兽的纯净芬芳,最终化为一个冰冷的字眼,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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