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心香惊现
作者:沐琂
大胤王朝,刑部大牢。
霉湿的墙缝里渗出腐木气息,混着远处传来的血腥气,在密闭的甬道里织成一张黏腻的网。林疏月垂眸盯着石地上蜿蜒的水痕,素纱面罩下的鼻尖轻轻颤动 —— 这是她被关押的第三日,也是她第一次清晰 “看” 见这座人间炼狱的全貌。
地牢的气味是分层的:最底层是经年不化的潮气,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像游丝般缠绕其上,中层混着狱卒腰间佩刀的铜腥味,最上层则是各人身上的香粉味 —— 杂役用的廉价沉水香、班头抹了过量的檀香膏,还有某个新晋衙役身上若有若无的、母亲为他缝补衣物时残留的皂角香。
“哐当” 一声,铁门被踹开。
玄色飞鱼服掠过门框,绣春刀的穗子扫过满地青苔,顾沉舟的视线穿过囚笼栅栏,落在石床上那个裹着月白襦裙的身影上。她背对着他,素纱面罩的边缘被潮气洇湿,露出小巧的下颌线,耳后那抹赤红的蝴蝶胎记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只随时会振翅的困兽。
“林疏月。”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惊起墙角几只潮虫。
女子缓缓转身,琥珀色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像浸了香蜜的琉璃。顾沉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仿佛将世间所有香料的精魄都凝在了瞳孔里。
“锦衣卫指挥使亲临地牢,是来闻犯人的体香么?” 她的声音清淡,带着学者特有的冷硬,“还是说,顾大人也信了坊间传言,觉得我这能辨三千味的鼻子,连人血的味道都能调出?
顾沉舟踏前半步,飞鱼服上的错金螭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三月初七,醉红楼花魁柳如烟暴毙,死时枕边燃着半支碎心香。这香能让人心脏碎裂而亡,全天下能复现此香的,只有你。”
素纱面罩下的唇角轻轻扬起:“所以顾大人觉得,我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同谋?” 她忽然凑近栅栏,面罩上的纱纹拂过铁栏,“那大人可曾闻过,碎心香里混着的暹罗鬼面兰?还有,凶手为掩盖杀意,在香中掺了两钱催情香粉 —— 这是中原调香师绝不会用的下作手段。”
顾沉舟的眉骨轻轻一跳。他记得验尸时,柳如烟腕间确实有被催情香灼伤的痕迹,却从未想过这与碎心香有关。眼前女子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香刀,将案件的迷雾层层剖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香料脉络。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螭纹香囊,那里装着从案发现场带回的香灰,“你根本没见过碎心香,却能仅凭狱卒转述,就推断出香方。”
“气味是有记忆的。” 林疏月转身走向石床,袖摆拂过墙角的烛台,“昨夜您审问我时,袖口沾着香灰的味道。前调是龙脑香的清凉,中调是鬼面兰的辛辣,尾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 那是太医院专供皇室的‘安神香’,寻常黑市根本买不到。”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确实在案发后去过太医院,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个被关押了三日的庶女,竟能仅凭他身上残留的气味,就推断出他的行动轨迹?
“顾大人,” 她忽然转身,面罩上的纱纹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下颌处淡青色的香道师印记,“您若想定我的罪,至少该让我看看证物。否则仅凭半支香灰,就断定我是凶手 ——” 琥珀色瞳孔在火光下流转,“倒像是有人急着让我闭嘴。”
顾沉舟盯着她耳后的蝴蝶胎记,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载:暹罗香料公主耳后有赤红胎记,形如蝴蝶,能辨世间万香。十八年前暹罗政变,公主下落不明,民间传言她被调包成大胤庶女,而眼前的林疏月,恰好十八岁。
“打开牢门。”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狱卒手忙脚乱地开锁,顾沉舟跨过门槛,绣春刀横在胸前,阴影笼罩住石床上的女子。林疏月却分毫未动,只是静静看着他腰间的螭纹香囊 —— 那香囊的布料上,染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暹罗王室的御香。
“闻够了?” 顾沉舟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抵在潮湿的石墙上。素纱面罩滑落,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优美,唇角有颗浅褐色的痣,在苍白的肤色下像粒淬了香的朱砂。
林疏月的呼吸一滞,却并非因为窒息。顾沉舟身上的气味太复杂:表层是锦衣卫惯用的辟毒香,底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血腥与权力的腐臭味 —— 那是长期接触毒香的人才会有的体香。
“碎心香的香灰,在案发后被人刻意销毁。” 顾沉舟的拇指碾过她耳后的胎记,触感温热,“只剩半支残香,和你房里的调香笔记上,恰好记着鬼面兰的用法。”
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林疏月这才惊觉,自己昨夜在牢里默写的香方,不知何时被人偷换了一页。那页纸上,分明多了几笔不属于她的、关于碎心香的记载。
“顾大人是觉得,我既能调配出连太医院都无解的碎心香,却又蠢到在笔记里留下证据?” 她的声音带着冷讽,“还是说,您早就知道,有人想借我的手,引出背后的香料黑市?”
顾沉舟的手猛然收紧,却在触到她颈间脉搏的瞬间松开。他见过太多死囚,面对死亡时要么颤抖如筛,要么破口大骂,唯有眼前这人,冷静得像块淬了香的玉,连瞳孔里都映着案情的脉络。
“七日内,你若能复现碎心香,证明自己无辜。” 他退后半步,将绣春刀收入鞘中,“否则,刑部大牢的下一层,有的是能让你开口的刑具 —— 它们的味道,可比碎心香难闻百倍。”
林疏月弯腰捡起素纱面罩,指尖抚过被他掐红的脖颈:“复现香方需要原料。” 她抬头望向铁栏外的月光,“尤其是暹罗鬼面兰,这种只在暹罗雨季生长的毒花,全大胤只有三个人能搞到。”
顾沉舟的眉峰一挑:“哪三个?”
“太医院掌事周太医,” 她的指尖划过石墙上的水痕,“醉红楼的老鸨玉娘,还有 ——” 琥珀色瞳孔在阴影里灼灼发亮,“顾大人您腰间的螭纹香囊,里层布料用暹罗‘香神草’浸泡过,这种草只生长在暹罗王宫的香神树下。”
顾沉舟忽然转身,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林疏月听见他对狱卒低语:“去查醉红楼的玉娘,还有太医院这周太医的香料来源。”
石床上,女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耳后的胎记,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她记得养母临终前的话:“疏月,你的血是香神的馈赠,也是诅咒。若有一日胎记变红,便去找颈间戴螭纹香囊的人 —— 他会带你回家。”
而刚才,顾沉舟的指尖碾过她胎记时,那抹赤红忽然亮如火焰,像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石墙上的月光渐渐西移,林疏月闭上眼,任由各种气味在脑海中交织:顾沉舟的血腥香、碎心香的鬼面兰、还有记忆中母亲梳妆时的龙涎香 —— 那是属于暹罗王室的、早已失传的御香。
地牢深处,传来某间牢房的惨叫声。林疏月却充耳不闻,只是将手按在胸前,那里藏着半枚蝴蝶玉佩,边缘还带着烧灼的痕迹。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离真相如此之近,却也第一次明白,这能辨三千味的鼻子,终将把她卷入一场横跨两国的香道阴谋。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顾沉舟站在甬道尽头,盯着手中的密报:林疏月,林府庶女,生母早逝,养母三年前病故,精通香道,能辨三千味。卷宗最底处,用朱砂画着一只蝴蝶,旁边写着:暹罗香料公主胎记对照图。
他的手指划过纸上的朱砂,想起刚才触到她胎记时的温度。那温度,像一团小火,在他常年被毒香侵蚀的心房上,烧出一个极小的、却灼人的洞。
“大人,” 狱卒低声道,“醉红楼的玉娘,刚才让人送了包香粉来,说是给林姑娘的。”
顾沉舟接过纸包,拆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童年的皂角香扑面而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 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香粉,早已在十八年前的灭门案中失传。
“去把玉娘带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派人盯着林疏月,她若有任何调香举动,立刻回报。”
甬道里,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顾沉舟望着地牢深处,那个被素纱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的身影,忽然想起卷宗里的另一句话:暹罗香料公主降世时,香神树开花三日,整个王宫浸在异香中,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能辨出百种香材。
而眼前的林疏月,分明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十八年前政变中的公主。她的存在,像一支燃烧的碎心香,将大胤王朝的香料黑市、宫廷秘闻、乃至暹罗王室的旧怨,统统点燃。
地牢里,林疏月捡起玉娘送来的香粉,指尖在纸包上摸到一行极浅的字:“三月十五,西市当铺,取百家香残页。”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因为这行字的笔锋,竟与养母临终前的遗书如出一辙。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林疏月望着石墙上的影子,忽然轻笑一声。她知道,属于她的香道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顾沉舟,这个浑身浸着毒香的锦衣卫指挥使,终将成为她破局的关键,或是致命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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