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先垫垫肚子
作者:肖坤
清晨第一缕阳光漫过老槐树虬结的枝桠,在顾昭宁脚边投下斑驳光斑。
她站在昨夜激战留下的暗褐色血迹旁,望着那堆被流民自发守了整夜的米袋——最外层的麻布袋沾着草屑,却没有半粒米漏出。
"三姑娘!"小六举着木牌撞进她的视线,木牌边缘还带着斧子劈削的毛茬,"张五公说这字儿太寒碜,他去林子里找老榆木刻大的!"少年鼻尖沾着墨渍,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顾昭宁蹲下身,指腹蹭掉他脸上的墨迹,掌心触到少年皮肤下跳动的温度——这是活下来的热度。
"先把木牌立这儿。"她接过木牌插在粮堆旁,"等张五公刻好新的,咱们再换。"话音刚落,李伯佝偻着背从营地西头过来,腰间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姑娘,昨夜收的二十袋糙米、五坛腌菜,还有半车干蘑菇,都清点好了。
伤员用了三升米熬粥,金创药剩小半瓶。"
顾昭宁扫过他发皱的衣领——老管家天没亮就起来核对账目,连外衣都穿反了。
她从空间摸出块温热的烤红薯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李伯捧着红薯的手直颤,红薯皮裂开道缝,甜香混着晨雾钻进鼻腔。
"三姑娘!"沙哑的唤声从粮堆后传来。
张五拄着根桦木拐杖挤过来,他左眼还肿着,是昨夜挡在老弱妇孺前被流民头目砸的。
老人颤巍巍抚过米袋上的绳结:"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会,管个粮数还是在行的。
昨儿夜里我数了三遍,一袋都没少。"
顾昭宁盯着他掌心里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犁耙磨出来的,"张伯,我正想找你商量件事。"她指尖点了点木牌,"往后这粮堆不叫临时粮,叫义仓。
你当仓头,管分发、管登记,再挑两个信得过的人帮你。"
张五的喉结动了动,拐杖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我...我能行?"
"能。"顾昭宁的语气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钉子,"昨夜你把老弱护在身后,流民都看在眼里。
仓头要的就是这份心。"她转头喊小六,"你跟张伯学打算盘,往后义仓进出粮,都记在你那小本子上。"
小六猛地挺直腰板,从怀里掏出个油布裹着的小本——封皮是他用旧裤脚缝的,"我昨儿就把字儿练熟了!"他翻开本子,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义仓收支",旁边画了个歪脖子树,正是老槐树。
顾昭宁看着这一幕,耳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昨夜和沈砚在密室里摊开的地图,东头老槐树的标记被灵泉泡过,墨迹晕开一片,像团要烧起来的火——此刻这团火,正顺着张五的拐杖、小六的本子,往流民堆里窜。
"阿福!"她突然提高声音。
扎着歪辫的小厮从粮堆后闪出来,腰间别着个豁口的陶碗——那是他扮流民时讨饭用的。"裴家商队的先头兵快到了。"顾昭宁压低声音,"你按计划混进去,记清他们盐车的数量、看守的人数。"
阿福用力点头,陶碗在腰间撞出脆响:"姑娘放心,我把盐粒当饭粒数!"他猫着腰往营地外跑,经过老槐树时,木牌上的"义仓"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新写的"有粮同享"四个字——那是顾昭宁天没亮时偷偷添的。
"昭宁。"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沾着暗红的血渍——赵三的,昨夜那流民头目被制住时,胳膊上划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顾昭宁跟着他往营地最北边的竹棚走,竹帘被风卷起,露出棚内用草席隔开的密室。
赵三缩在草席角落,原本凶神恶煞的脸此刻煞白如纸。
他脚边扔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饼——沈砚给他的,"吃了有力气说话。"顾昭宁站在门口没动,看沈砚蹲下来,指尖敲了敲赵三肿起的手背:"昨夜你带三十号人抢粮,真当这营里没活人?"
赵三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被揍肿的嘴唇咧开:"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裴尚书府的周管事上月在边境酒肆见的我,说只要闹得越大,他就往我兜里塞越多银子。"他突然抓住沈砚的裤脚,"真的!
他还说...说顾府那个二姑娘,要看着顾三姑娘失了民心,哭着求她救命!"
沈砚的指节在膝头扣出白印。
他想起昨夜顾昭宁说的"顾清漪要的不只是粮",想起林子里那道黑影——老周追出去的方向,正是裴家商队要来的路。
他抽出被赵三攥住的裤脚,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周管事长什么样?
裴家在边境的眼线藏在哪儿?"
赵三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草席上,洇出个深色的圆:"小的只见过他一次,左眉骨有道刀疤...眼线...眼线说在老鸦岭的破庙,可小的真没去过!"
竹帘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顾昭宁掀帘出去,正见七八个流民抬着块半人高的木牌过来,木牌上"义仓"二字用红漆描过,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张五走在最前头,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姑娘,新木牌刻好了!"
顾昭宁望着那木牌,又望向渐渐围过来的流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柱着木棍的老人,连几个昨夜还缩在角落的青壮,此刻也挤在人群里往粮堆张望。
她转头看向沈砚,他正从密室里出来,袖中捏着团皱巴巴的草纸——上面记着赵三说的每句话。
"午后。"沈砚轻声道。
顾昭宁明白他的意思。
日头升到头顶时,她要站在老槐树下,对着这些流民,对着即将到达的裴家商队,对着躲在暗处的顾清漪,把"义仓"二字砸进穷边的土地里。
风卷着远处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顾昭宁摸了摸腰间的短弩——空间里的盐巴还安静地躺着,可她知道,等裴家的盐车到了,等义仓的木牌立稳了,这穷边的天,该变了。
日头爬到老槐树梢时,顾昭宁站在新立的红漆木牌下。
木牌被擦得发亮,"义仓"二字在阳光下泛着血似的光——这是张五带着几个流民用锅底灰混了朱砂,蹲在地上描了半上午的成果。
她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抱着襁褓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拄拐的老人踮着脚往台上看,连昨夜还缩在角落的青壮也挤到前排,喉结动得像缺水的鱼。
"今日叫大伙儿来,是要立个规矩。"顾昭宁提高声音,风卷着她的话撞进每顶破帐篷的缝隙里,"往后这义仓的粮,不是我顾家的,不是哪个流民头目的,是咱们大伙儿的。"她顿了顿,看见最前排的张五攥着拐杖的指节发白,小六的小本子在胸前颠得发颤。
"要立仓,先立人。"她指向张五,"张伯昨夜护着老弱没退半步,仓头他当得。"又点向人群里个抱着药箱的灰衣妇人,"王婶儿给伤员换了七次药没喊过苦,管发药;小六的账本子我看过,歪歪扭扭但数对了,管登记。"
台下突然炸开一片抽气声。
顾昭宁顺着众人视线转头,正见个穿补丁粗布衫的汉子挤到台前。
他左眉骨有道刀疤,和赵三供出的周管事特征叠在一起——裴家的细作混进来了。
"凭啥信你们?"刀疤汉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溅到木牌上,"前儿还抢粮,今儿就当善人?"他的手悄悄往腰间摸,顾昭宁瞥见那抹金属反光——是把淬了毒的短刀。
"凭这。"沈砚的声音从台侧传来。
他抱着个陶瓮走上前,掀开盖子,陈米的香气混着灵泉的清甜涌出来。
这是顾昭宁今早从空间里取的,特意留了半瓮没封严,"昨夜义仓收了二十袋糙米,我和昭宁数过,一袋不少;今儿我又去林子里寻了野粟,这瓮里是新舂的,大伙儿尝尝。"
刀疤汉的手在腰间顿住。
几个流民凑过去,用指甲抠了点米放进嘴里——米香在舌尖炸开时,人群里响起抽噎声。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踉跄着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我男人饿死前说,这世道没活人的粮...可今儿,有了。"
顾昭宁望着她佝偻的背,喉头发紧。
她想起昨夜沈砚摊开的地图,穷边的沙粒粘在羊皮纸上,像撒了把碎钻——此刻这些碎钻,正被流民们捧在手心焐热。
"往后义仓收粮、发粮,都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举起小六的账本子晃了晃,"每升米、每根菜,都记在这儿。
谁要觉得不公,随时来翻本子,来砸我顾昭宁的门!"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
刀疤汉被挤到人群边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了顾昭宁一眼,转身往营地西头钻——那里有口废弃的老井,井沿爬满青苔,是营里最荒僻的所在。
这一切都被沈砚看在眼里。
他对阿福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猫着腰跟了上去。
等顾昭宁宣布散会时,沈砚已绕到井边,蹲下身用指尖抹过井沿的青苔——青苔下有新鲜的鞋印,纹路和刀疤汉脚上的麻鞋一模一样。
"昭宁。"他攥着块带泥的碎瓷片找到她时,掌心还沾着井边的湿土,"井里有股怪味,像...像烂了的乌头。"
顾昭宁的瞳孔骤缩。
乌头是剧毒,她前世当医生时见过,半钱就能要人命。
她跟着沈砚跑到井边,蹲下身嗅了嗅——腐叶味里确实裹着丝甜腥,像铁锈混着烂水果。
"封锁这口井。"她转头对阿福说,"你带两个信得过的青壮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又望向沈砚,"裴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水源。"
沈砚的手指在井沿敲了敲:"我让老周去查井里的水,要是真有毒...得让流民们知道,是谁在害他们。"
暮色漫过营地时,顾昭宁和沈砚缩在竹棚后的密室里。
油灯芯噼啪炸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席上,像两株缠在一起的树。
"义仓是立起来了。"沈砚摩挲着茶碗边沿,"可流民越聚越多,咱们收的那点粮,撑不过半月。"
顾昭宁从空间里摸出把黑黢黢的种子,在掌心摊开:"我今早看了空间,最里边的荒地能种东西了。
这是耐寒的青稞,灵泉泡过,三天就能抽芽。"
沈砚捏起颗种子,指腹被尖刺扎得发疼:"你打算...用空间的地?"
"嗯。"顾昭宁望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前儿试过,灵泉浇过的土,种啥长啥。
等青稞收了,义仓的粮就能续上。"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得瞒着所有人。"
沈砚突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茧,硌得她有点疼:"我帮你守着。"
竹帘外传来夜枭的叫声。
顾昭宁掀帘望去,营地外的老榆树上,有道黑影闪过——是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正盯着密室的方向。
等她揉了揉眼再看,树影里只剩风卷着落叶打旋。
"裴家的人。"沈砚站到她身侧,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他们闻到味儿了。"
顾昭宁没说话。
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弩,空间里的灵泉在暗处泛着幽光。
今夜她要去空间里看看青稞地,得赶在天亮前把种子撒下去——等明早太阳升起来,义仓的粮,该有新的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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