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明早的粥
作者:肖坤
顾昭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丹蔻染出的红痕从指根蜿蜒到腕间。
春桃退下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她已经抄起妆匣里的翡翠玉牌,那是裴尚书暗卫的联络信物。
"去把周管事叫来。"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倒影的唇色比平日更艳,像被血浸过的花瓣,"就说我要见他——现在。"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声音撞在窗纸上,惊得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顾昭瑶盯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门口。
青瓷碎片在门槛处飞溅,吓得刚掀帘的周管事一个踉跄。
"赵四被抓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指尖却死死抠住妆台边缘,"你说过那蠢货能成事。"
周管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是裴尚书安插在边陲的死士,本以为顾昭瑶不过是个被流放的罪眷,此刻却从她眼里瞧出狼崽子般的狠劲:"顾小姐莫急,流民营里的陈头今早刚送了信,说他们凑了三百号人,今夜子时要去抢粮——"
"抢粮?"顾昭瑶突然笑了,丹蔻染红的指甲划过周管事的喉结,"我要的是顾昭宁死在流民刀下。
你让陈头把人往顾家帐篷引,就说...就说顾三姑娘私藏了皇上赏的赈灾粮。"
周管事后颈泛起凉意。
他见过太多贵女翻脸,却没见过这样把人命当棋子玩的:"可流民里有沈家养的暗桩——"
"所以才要乱。"顾昭瑶扯下腰间的玉佩,"把这个给陈头,就说事成之后,裴大人会保他全家入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佩上,"永结同心"四个字在她掌心投下阴影,"记住,顾昭宁必须死在自己人手里。"
另一边,顾昭宁的厢房里,沈砚正用银剪挑亮灯芯。
灯花爆开的瞬间,他将赵四的供词推到顾昭宁面前:"裴尚书的密信,废宅...还有流民。"
顾昭宁指尖摩挲着帕角的并蒂莲。
方才装晕时,她闻到那碗粥里有曼陀罗的甜腥气,现在想起来仍觉反胃:"顾昭瑶急了。
赵四供出废宅,她怕密信被我们抢了;流民营的动静,她怕我们先一步拉拢。"
"所以她会借流民的手。"沈砚的拇指抵着下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陈头那拨人,我前日让李伯查过,他们本是关西灾民,被顾昭瑶用两石米买通了。"
顾昭宁突然起身走向后窗。
夜风卷着干草香吹进来,她望着院外的柴房——赵四的哭嚎已经弱了,想来李伯给灌了哑药。"得先断了她的后手。"她转身时,腕间的银镯轻响,"空间里还有去年收的十车小米,我去熬些参芪汤。
流民最恨的是饿肚子,给他们喝了这汤,有力气干活,自然不会跟着闹事。"
沈砚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却暖得像块玉:"我让阿福去散播假消息,就说顾大姑娘私扣了朝廷拨的冬衣。
流民要真闹起来,矛头先得扎她身上。"
"李伯呢?"
"他带三个护院伪装成流民,此刻该在陈头的帐篷外了。"沈砚从案上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我让王妈配的醒神散,你带着。
要是顾昭瑶敢近身..."
"我有银针。"顾昭宁晃了晃袖中凸起的针囊,忽然瞥见沈砚眼底的担忧,又软了声音,"再说了,我空间里还有二十张防狼的弩箭。"
更漏滴到第三声时,李伯掀帘进来。
他腰间的佩刀擦得锃亮,刀鞘上还沾着草屑:"陈头刚收了块玉佩,说是顾大姑娘给的。
小的跟着他到了马厩,见他往酒坛里撒了把药粉——"
"蒙汗药?"顾昭宁和沈砚同时开口。
李伯点头:"估摸着是要迷倒巡夜的兵丁,好让流民冲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小的顺来的药粉,让王妈看看是不是曼陀罗。"
沈砚接过油纸包,指节捏得发白:"顾昭瑶好狠的心思。
她要流民冲营时,顾昭宁正好在帐篷里——"
"所以我们要让流民冲营时,顾昭宁在流民堆里。"顾昭宁突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盯上猎物的猫,"明早辰时,我去流民营施粥。
就用空间里的小米,熬得稠些,再放把红枣。"
沈砚盯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你总说自己是穿书来的,可我觉得...你比书里写的更会下棋。"
院外传来阿福的小跑声。
这小子向来机灵,此刻却跑得急了些,鞋底沾的泥点子甩在门框上:"公子!
顾大姑娘的马车出城门了,往城西废宅去了!"
顾昭宁与沈砚对视一眼。
她从衣柜暗格里摸出个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二十支淬了麻药的银针;沈砚则将那包药粉收进袖中,指腹轻轻敲了敲刀柄。
"李伯,你带阿福去废宅守着。"顾昭宁将檀木匣塞进李伯手里,"顾昭瑶要取的密信,我们得先她一步。"
"那您?"
"我去空间配药膳。"顾昭宁转身走向后堂,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砚,帮我把灶房的大铁锅刷干净——明早的粥,要让流民喝出甜味来。"
沈砚应了声,转身时瞥见她腰间的空间玉坠闪了闪微光。
他忽然明白,为何原主会被虐致死,而眼前这人,能把绝境走成康庄。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一回,声音里多了些急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流民营,小心火烛——"
顾昭宁站在空间里,望着灵泉边新结的野枣。
她伸手摘了颗,咬开时甜得发腻。
明天的粥里,该多放几把这个。
院外,沈砚已经支起了九口大铁锅。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连眉峰都染了层暖红。
他回头时正看见顾昭宁走出来,发间的银簪在月光下一闪,像把未出鞘的剑。
"明早的粥,够三千人喝吗?"他问。
"够。"顾昭宁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帕角的并蒂莲在夜色里红得像团火,"不仅够喝,还能让他们记住...谁才是能给他们饭吃的人。"
流民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顾昭宁抬头望去,只见东边的天空浮着层薄雾,像块未干的墨。
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薄雾会散,而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在流民的记忆里。
流民营的晨雾还未散尽,九口大铁锅已腾起雪白的蒸汽。
顾昭宁系着靛青围裙站在最前头,竹勺搅动粥锅时,米香混着枣甜漫开,勾得围在木栏外的流民喉结直动。
"婶子,您手凉,这碗我多舀两勺。"她将粗陶碗递向排头的灰衣老妇,老妇布满裂痕的手刚触到碗沿便缩回,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挖草根的泥:"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顾昭宁轻轻托住她手腕,将碗塞进她掌心,"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可咱们顾家人的锅,今天能给三千张嘴填肚子。"她指尖扫过老妇手背上的冻伤,声音软下来,"您尝尝,我放了野枣,甜。"
老妇嘴唇哆嗦着吹开热气,第一口粥刚咽下,眼泪就砸进碗里。
她身后的汉子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开口:"顾三姑娘,前日陈头说您藏粮不肯发,我信了他的鬼话去砸帐篷——"他"咚"地跪下,额头碰在泥地上,"是我蠢!
您今日给的粥比我娘熬的还稠,往后您指哪,我老周就打哪!"
围观的流民哄地应和。
有抱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把饿得直哭的小娃往顾昭宁怀里送:"姑娘,我男人上月饿死了,您要是不嫌弃,让这小的认您做干娘成不?"
顾昭宁被那股带着奶腥气的温热撞得后退半步,低头正看见小娃攥着她围裙角的手——五个指头像五根细柴,却把靛青布攥得发皱。
她喉头突然发紧,前世急诊科见过太多这样的手,那时她只能递针管,如今却能递热粥。
"干娘不敢当。"她蹲下来,用勺子喂小娃喝粥,"但我保证,只要我顾昭宁有一口吃的,你们就有半口。"她抬眼望向人群,晨光里那些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你们并非弃儿,边陲之地也能活人。
种粮、织布、开铺子,只要肯动手,咱们能把这穷边变成金窝!"
"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掌声混着粥碗磕碰声炸响。
顾昭宁站起身时,后腰被沈砚轻轻托了把——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外袍下摆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巡防回来。
"三千人,够了。"他压低声音,温热的吐息扫过她耳尖,"陈头那拨人缩在帐篷里没敢露头,方才李伯来报,顾昭瑶的马车天没亮就回了城。"
顾昭宁指尖微顿。
她早料到顾昭瑶的抢粮计划会被这锅热粥搅黄,可那抹阴鸷的眼神...她转身时正看见老管家李伯从流民堆里挤出来,腰间的檀木匣还在——废宅的密信他们已抢先一步取到,此刻正藏在空间最深处。
是夜,顾宅后巷的狗突然哑了。
沈砚正在院里擦刀,月光落在刀刃上,映出瓦檐上一道黑影。
他握刀的手顿住,刀柄上的缠绳被指节勒得变形——这是他十二岁起就有的警觉,每次危险逼近,后颈的汗毛会先竖起来。
"昭宁,回屋。"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冰碴。
顾昭宁正在灯下整理药膳方,闻言立即将银针囊塞进袖中,转身时瞥见沈砚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柄即将出鞘的剑。
瓦上的动静更清晰了。
那人显然没料到宅子里有防备,落地时踩断了一截枯枝。
沈砚的刀已经出鞘,寒光掠过院角的石榴树,正砍在刺客袭来的短刃上。
金属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顾昭宁借着月光看清刺客面容——是顾昭瑶房里春桃的表哥,前日她施粥时还混在人群里骂过她。
"裴大人说...你逃不了多久。"刺客喉间冒血时,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像块冰,砸在顾昭宁脚边。
沈砚的刀还架在他颈间,闻言瞳孔微缩,刀锋又压深半寸:"裴尚书?"
刺客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扯出冷笑。
顾昭宁蹲下身,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血,那帕角的并蒂莲被血染得更艳了:"他早该死了,所以才急着灭口。"她抬头看向沈砚,后者正盯着刺客腰间的玉佩——与顾昭瑶昨日给陈头的那块同纹,"看来我们猜对了,顾昭瑶不过是裴尚书养的一条狗。"
沈砚收刀入鞘,刀镡上的鎏金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能再被动防守了。"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耳后未干的冷汗,"明日我去调马,后日就进裴尚书在边陲的别庄。"
"不。"顾昭宁握住他的手腕,空间玉坠在两人交握处发烫,"要去一起去。
裴尚书不是想让我逃不了?
我偏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被他踩进泥里的蝼蚁,到底能不能啃断他的脚筋。"
远处山林突然炸开一声脆响。
顾昭宁抬头,只见一枚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像朵燃烧的花。
流民营方向传来骚动,有妇人的尖叫混着孩子的啼哭,惊得顾宅的老黄狗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吠叫。
沈砚将她拉近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是陈头的人。"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他们等不及了。"
顾昭宁攥紧他腰间的玉佩——那是沈家祖传的避邪玉,此刻正随着两人的心跳发烫。
她望着东边渐起的尘烟,突然笑了:"等不及好,省得我们一个个找。"她抽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眉骨,"沈砚,明日起,咱们要让裴尚书知道...这边陲的天,该换了。"
信号弹的光渐渐熄灭,流民营的骚动却像火星掉进干草堆,越烧越旺。
顾昭宁望着那片晃动的灯火,袖中的银针囊硌得手腕生疼——她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要掀起第一片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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