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进宫

  细如尘的小雨被风吹斜，燕指挥使从崇和殿出来，小内侍给他打起伞，“燕指挥使，奴才送您。”
  虽说正月的前半个月停朝罢笔，但期间朝臣有朝事可递折子进宫面圣。
  燕指挥使身为御林卫的最高指挥使，掌管诏狱，拱卫宫廷，进宫最为频繁。
  “今儿怎不见丁总管？”燕指挥使走在宫道上，往日这个时候丁肃应当都在圣上面前紧着伺候着才对。
  小内侍拣着能说的回，“丁总管有要紧的差事办。”
  燕指挥使点到即止，不再过问，小内侍悄摸的松一口气。
  指挥使大人虽出身于簪缨世家，但他却生得高伟粗阔，又从过军，一身的血煞之气，叫人瞧着心中发慌。
  最关键的一点儿，燕指挥使和丁总管不和的消息并不是秘密，小内侍哪边都不敢得罪。
  前往西侧和元门的宫道上，燕指挥使蓦然手往后一摆，小内侍忙停下，毕恭毕敬道，“燕指挥使怎么了？”
  “那是哪位娘娘的仪驾？”燕指挥使语调迟疑。
  一心打着伞的小内侍往宫道前看过去，发现路上的内侍宫娥们都通通贴到宫墙边，跪着以头磕地。
  那垂帏严实的车辇渐渐驰近，在前头引路开道的内侍竟是丁大总管！更有宫娥女官随行。
  难怪燕指挥使会问是哪位娘娘，这般浩大的声势，在肃穆巍峨大兴朝的宫廷里起码也得是妃位的娘娘才当得。
  可小内侍隐隐知道一些内情，哪是什么娘娘，该是即将住在崇和殿后东配殿的那位爷，丁大总管和杨女官最近忙活的就是这桩事。
  崇和殿的宫人最是忠心耿耿，不该说的半点都不会往外传。
  小内侍只说不知情，燕指挥使抬步走到一侧，视线睨留在车辇旁垂着头的筝儿身上。
  没穿宫娥的服饰，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裹，是从宫外来的，他立即联想到了被圣上藏在问竹别院的人。
  以后怕是内宫前朝都再难平静了，燕指挥使心中感慨。
  车辇的垂帏被一只纤净又白洁的手轻轻拨开一角，垂帏缀着金玉泠泠作响，除了燕指挥使没人敢抬头窥探。
  隔着有些远，但燕指挥使依然看到了一双有些诡艳的丹凤眼，透着缕缕的阴凉意韵。
  实在……实在是曼妙无边。
  …………
  郁别被丁肃引进崇和殿暖阁，这座宫殿好似有着沉然不可抗拒的威严，叫人的心肝颤着，魂灵抖着。
  郁别自始敛垂着眼眸，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安万岁！”
  “起吧。”坐在屏榻上的圣上嗓音温平，“多日不见倒是生分了很多。”
  他未穿龙袍，身上披搭一件销金宝相花纹大襟袍衫，雍华的容貌灼烁夺目。
  “微臣不敢逾越。”郁别起身，言语恭然，依然没抬眸。
  随旁伺候圣上笔墨的小远子眼轱辘一转溜，打先对郁别行了一个全礼，“奴才见过二爷！”
  见圣上未出声制止，内侍宫娥纷纷随着行礼。
  云清珩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折子对丁肃吩咐道，“搬到御书房去。”
  “是，圣上。”丁肃走前将满殿的内侍宫娥一齐领走。
  随后，云清珩抬起眼帘望向有些局促的郁别，他语调十分温煦，笑道，“含瑛在翰林院学得很好，君臣之间的确该恪守规矩。”
  可他没把她当做自己的臣子，天下英才数不胜数，不缺一个郁含瑛。
  郁别做不了于国事有益的清官能臣，她的视线无法容纳芸芸苦度着的众生。
  她做情儿才是顶妙的，温软着一张姝靡的脸儿，即使那笑意是假的，也足够叫人对她纵容几分。
  “坐过来，让朕瞧瞧你。”云清珩放缓声线。
  郁别无法，只能缓缓走近屏榻前，没有别的什么椅凳，她半坐在榻沿。
  修长宽大的手托抬着她的下颌，带着点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眼睑下方，多日未闻见的素寒梅围拢着她。
  “朕记着你之前生出了些肉，怎又瘦了？”云清珩手自然地垂下，后搭在她的腰间，仿佛中间隔着的时日从未有过。
  郁别掀眸，目光落在云清珩的面上，眼前的人在宫廷里方才最合宜，“臣还觉得自己胖了些。”
  踌躇再三，郁别还是按耐不住地小心道，“圣上唤臣进宫，臣既为得见圣颜而欢喜，又心生彷徨无措，不知圣上唤臣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郁别心里也有猜测，可越是明白，心中越是畏怕，圣上莫不是下定了决心要对一个‘男子’下手。
  若她真是男的，为了前程富贵，龙床躺也就躺了，她保管做出一副亲亲爱爱的做派出来。
  可她真没那物件，没胆子赌圣上会不会宽宥欺君之罪，怪她，怪她，当时一股脑被系统说的大功德者迷昏了眼！
  打心底里觉得珩止是一个面冷心善的好人，鲁莽地就凑了上去，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时，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含瑛，你说出的话总得做数，只能朕说散。”云清珩一句话堵住了郁别接下去的话头。
  贪生怕死也有其好处，眼前的含瑛用湿融的凤眸定定瞧着他一会儿，后攀着他肩，手指压在他的衣襟处，“您别吓臣。”
  她低着眉眼，好似被惶惶圣威给骇到了，默不作声地用脸去贴着云清珩的颈窝。
  “在宫里陪朕一小段时间，在启朝前朕会放你出宫。”云清珩把她揽抱在怀里，轻哄着她，“你的名声，朕顾念着，不会有风声传了出去。”
  即使真传了出去，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明面上说一个字，圣上内宫形如虚设，今儿难得纵情，只要不动摇国本，把自己当成个睁眼瞎又何妨？
  清廉自守、一心奉公的陆大人不也是不闻不动，暗地里禀承圣意对郁别多加宽容。
  吴婕妤整日以泪洗面，璋王照样一个字不敢吐露，君父，君父，君在前头。
  况且因为郁离，郁别天然就是和他同一道的，又是个男子，不能生养，璋王还巴不得郁别更受宠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