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绝境

  马蹄声如同敲响的丧钟，越来越近！匈奴秃发部先锋骑兵数百骑的咆哮已清晰可闻，狂躁的蹄声踏碎了雪原的寂静！
  周莽能感到背后左丘身体的冰冷和颤抖，那不仅是冻的，更是噬骨的恨与悲催化的绝望！
  “妈的！甩不掉了！”周莽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赤红的双眼扫过身旁仅剩的九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弟兄，目光最终落在身后被自己强行箍住的左丘身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
  “小七！”周莽朝着紧挨自己左侧、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兵猛地咆哮！
  他的声音因为急迫和用力而撕裂变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小七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勒马，茫然却本能地看向周莽：“莽哥？！”
  周莽的动作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时间解释！用尽全身力气，左手猛地将臂弯里虚弱绝望的左丘像拎起一件货物般，近乎粗暴地从小七的身侧甩向——小七身前的马鞍空位！
  动作之快之猛，左丘连惊呼都未及发出，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地跌落在一个同样被甲胄包裹的、冰冷坚硬的背上！
  “快带先生走——！”周莽的吼声如同炸雷，他用沾满血污的手指猛地指向旁边一个被风雪侵蚀得仅剩半人高的岩石土丘，“藏起来！等我们引开畜生！”
  小七在瞬间就明白了这残酷的“托付”意味着什么！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
  周莽的命令就是一切！活下去的责任就是一切！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
  “……是！”
  话音未落，小七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那块岩石土丘后猛然蹿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那些并肩搏杀、此刻却要走向绝路的袍泽一眼！活着！带先生活着出去！这是唯一能点燃心中最后一丝火光的命令！
  左丘只觉得冰冷的寒风刮过脸颊，他被死死压在马鞍上，胃里翻江倒海，屈辱、无助、无法言喻的煎熬几乎将他吞噬！
  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远处周莽发出的决绝号令：
  “剩下的！跟老子走！让他们看看……朔风营的血……还没流干——！！！杀——！！！”
  九名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骑兵，在周莽的带领下，爆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狂啸！
  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反方向——那片正汹涌压来的匈奴铁骑洪流——亡命地发起了最后的反冲锋！
  马蹄卷起的雪尘，如同为他们铺设的、通往炼狱的红毯！
  “……莽哥……！”左丘的呼喊被颠簸与风声吞噬，他在小七的背后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喉咙哽住了滚烫的血泪。
  每一次牺牲，每一次诀别，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剐着他的心！他是个拖累！一个要用无数朔风营、无数霍成疾、无数张老哥的生命去填的……巨大拖累！这念头几乎将他撕裂！
  然而，另一个声音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翻涌的悲伤：
  霍成疾死了！不能白死！
  张老哥死了！不能白死！
  所有牺牲的人……不能白死！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复仇！才有告慰英灵的那一天！
  这股念力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将他翻腾的悲恸死死锁住！左丘停止了挣扎，身体在小七背后僵硬得像块寒铁。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绝望黯淡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封一切的求生欲念与……刻骨的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只待淬火的那一天！
  轰隆隆！
  马蹄如雷！数百匈奴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兴奋嗜血的嚎叫，朝着那区区九人狂飙而去！
  他们瞬间掠过了左丘和小七藏身的那块矮小土丘，目光被前方那悍不畏死的反击所吸引，丝毫没有察觉那几乎是贴着的死亡阴影下，竟藏着最重要的两条漏网之鱼！
  直到马蹄声和喊杀声渐远。
  直到……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小七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他小心翼翼地从土丘后探出头，确认匈奴大队已经远去，只剩下越来越模糊的烟尘，这才重重地喘了口气，哑着声音问背上的人：
  “先生……莽哥他们……”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怆和颤抖。
  左丘的回答冰冷刺骨，没有一丝迟疑：
  “……走！”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片翻腾的血海，强迫自己运转近乎冻僵的大脑：
  “继续绕！绕开秃发部的主力！向东……往黑风坳方向迂回！”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决断，“此地……已不能停留半刻！”
  没有时间悲伤！连回头望一眼那遥远可能已经结束的战场都是奢侈！每一息，都在和赫图喇、和女真追兵、和整个匈奴草原的意志赛跑！
  小七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猛地一抖缰绳。两人一骑，如同两道融入寒雪的幽灵，悄悄离开那处短暂庇护的土丘，再次踏上了危机四伏的亡命之路。
  冰冷的雪粉拍打在脸上，也拍打在左丘那颗只余复仇之念的心上。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最后一声怒吼早已平息，唯有寒风呜咽，卷动着破碎的衣甲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