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暗礁之下
作者:烈火烧天
一九九三年四月的深圳湾,晨雾像一床发黄的棉絮笼罩着海面。锈迹斑斑的渔船上,“粤B-4372"的蓝色船牌被盐蚀得斑驳不清。
秦阳站在蛇口码头的水泥堤岸上,海风掀起他米黄色风衣的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摩托罗拉8900大哥大——那是全深圳不超过二十台的稀罕物。
"阿鬼失联48小时了。"大哥大里传来李英俊的声音,伴随着模拟信号杂音,"最后传出的信号在蛇口渔港附近,经纬度我已经用CASIO电子表记下来了。"
秦阳用食指摩挲着肋部的淤青,那是三天前在盐田港集装箱堆场留下的。他眯起眼睛,晨雾中一艘挂着港英旗帜的货轮正在鸣笛,低沉的汽笛声惊起一群海鸥。
远处,正在建设的深圳地王大厦还只是个钢铁骨架,塔吊上的红旗在雾中若隐若现。
"继续找。"秦阳的声音比海水更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挂断电话,大哥大背面的镍氢电池已经发烫。
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第三代丰田皇冠,这是去年用外汇券买的走私车,深灰色的车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车窗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的是印有“永夏制衣厂”字样的便签纸,边角被晨露浸得卷曲。
秦阳揭下便签,上面是苏半夏用钢笔写的字迹:"我去人民医院复查铊毒,中午回来开月度生产计划会。药放在手套箱里,你要记得吃。"
秦阳拉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里面除了那瓶蓝色药丸,还躺着半包红塔山和一张张学友的《吻别》卡带。他倒出两片普鲁士蓝解毒剂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喝的板蓝根。
皇冠车驶过深南大道,道路两侧正在打地基的工地挂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
打桩机的轰鸣声中,秦阳的大哥大又响了。这次是财务总监老林,背景音里还有老式点阵打印机吱吱呀呀的声响。
"秦总,"老林的声音带着颤抖,”刚收到瑞士银行的传真,周志强通过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转走了橡胶园项目的保证金!用的是我们上周传真过去的授权书复印件。"
方向盘在秦阳手中猛地一歪,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发出刺耳声响。
路口的红灯亮得像血,旁边停着一辆装着警灯的桑塔纳,穿九二式警服的交警正在开罚单。
秦阳注意到交警腰间别着的还是老式五四手枪。
"多少?"
"三...三千万美元。"老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计小吴发现汇款单上的印章边缘有重影,像是用复印机多次翻印造成的痕迹..."
秦阳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这个橡胶园项目是苏永安通过马来西亚华侨商会牵的线,合同用的还是老式打字机敲的英文版本。他刚要说话,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丰田海狮面包车——这种车型在九三年常被用作警车。
几乎是本能反应,秦阳猛踩油门闯过红灯。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一辆装着活鸡的三轮车差点被撞翻,鸡毛在空气中飞舞。那辆面包车却灵活地穿过车流,挡风玻璃后隐约可见几个戴墨镜的身影。
"操!"秦阳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同时按下大哥大的重拨键。电话接通的一瞬,他对着话筒大喊:”英俊!我被跟踪了,灰色海狮面包车,无牌!"
小巷尽头是湖贝路的露天菜市场,穿睡衣的主妇们正在抢购早市的活鱼。秦阳的车冲进人群,惊得一个卖活禽的摊主差点把斩骨刀扔出去。摊位上挂着的日历还停留在三月,画着当时正流行的《新白娘子传奇》剧照。
秦阳趁机推开车门,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撞翻一个装着田鸡的铁笼。面包车在菜市场入口急刹,三个穿皮衣的男人跳下车,为首的脖子上隐约可见蛇形文身——那是黑蛇帮的标记。
蹲在卖活禽的摊位后,秦阳看着他们分散搜索。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瑞士军刀——这是去年去瑞士考察时买的,刀柄上还刻着"QY 1992"的字样。突然,别在皮带上的汉显BP机震动起来,吓得摊主手里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屏幕上显示:"速回公司苏总晕倒张"。
秦阳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他顾不得隐藏,起身就往市场另一端跑去,身后立刻响起潮汕口音的咒骂声。拐进一条堆满蔬菜筐的死胡同时,秦阳闻到了熟悉的鱼腥味——这是蛇口渔港特有的气味。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印着“粤港鲜活运输"字样的五十铃冷藏车突然倒车进来。后门"哗啦"一声打开,李英俊那张惨白的脸在冒着冷气的车厢里一闪而过:"上车!"
秦阳一个箭步跃上货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听见"砰砰"两声闷响——是加装消音器的五四手枪的声音。冷藏车里堆满印着"供港"字样的泡沫箱,温度低的能看到哈气。
"半夏怎么了?“秦阳喘着粗气问。李英俊递来一条印着”白天鹅宾馆“字样的湿毛巾:"医院打电话说她突然昏倒,正在急诊室洗胃。“他指了指秦阳的太阳穴,”你流血了。"
秦阳这才感觉到刺痛,可能是被飞溅的挡风玻璃碎片划伤的。他胡乱擦了擦脸,发现冷藏车的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条:“粤B-4372蛇口渔港 4.15”——正是阿鬼失踪前最后出现的渔船编号。
"这车哪来的?"
"阿鬼最后出现的地方。“李英俊掀开一层塑料布,露出下面几个印着”大鹏湾水产“的泡沫箱,”我查到这辆车昨晚从文锦渡海关出关,今早又回来了。"
秦阳掀开一个泡沫箱,腐烂的带鱼腥味扑面而来。箱子底部藏着几个用避孕套包裹的防水袋——这是九三年走私常用的手法。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阿鬼常用的理光XR-7相机,机身还带着海水咸味。
"里面有东西。"李英俊递过一把指甲钳。秦阳剪开避孕套,倒出相机和两卷柯达胶卷。当他看到相机底部的凹痕时,胃部猛地一沉——那是阿鬼特有的标记,每次交接情报都会故意在机身磕一下。
"先去医院。"秦阳把相机塞进风衣内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胸口。冷藏车突然急刹,透过缝隙,秦阳看到深圳市人民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急诊室里,消毒水味混合着来苏尔的气味扑面而来。秦阳冲进病房时,苏半夏正靠坐在病床上,那头白发在晨光中像一束银丝。她面前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查看一份刚从日本进口的奥林巴斯血检仪打印出的报告单。
"怎么回事?"秦阳的声音惊动了病房里的所有人。角落里,一台十四寸的金星彩电正在播放《渴望》,音量调得很低。
苏半夏转过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血检发现新的铊含量。”她举起的手臂上还贴着输液针头,旁边挂着印有“深圳市人民医院”字样的吊瓶。
主治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镜腿还用胶布缠着:“苏小姐体内的铊毒本应持续减少,但今天检测发现浓度突然回升。”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病房门口。
就在这时,秦阳别在腰间的摩托罗拉BB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走到走廊,用护士站的红色拨盘电话回拨。技术部小张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秦总,胶卷洗出来了!阿鬼拍到周志强和马金城在金沙湾夜总会......还有1985年的照片......"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小张的惨叫。秦阳握紧听筒,听见一个潮汕口音的男人说:"多管闲事..."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知更鸟正在啼叫。阳光透过老式钢窗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阳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
远处建筑工地上,“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巨幅标语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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