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心思歹毒

  凉子太太一整夜辗转反侧，天亮后就带着直哉再次出门，前往医院里，当着栗子父母的面对质。
  小小的病房里，空气紧张。
  “请你们管好自己的女儿！看看她都对直哉做了什么！”
  凉子太太压抑着愤怒和心痛，指着直哉手臂上的绷带和身上的淤青，“怂恿他做危险的事，虐待他，把他当成你们的女儿的玩具！”
  病床上的栗子脸色苍白，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听到指控，立刻尖声反驳：“我没有，你胡说，是直哉自己笨，总做蠢事！他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是他诬赖我！”
  她眼神飘忽，带着一种被戳破后的凶狠和强撑。
  “小直，你自己说，是不是她让你做那些事情的？”
  凉子太太心痛地看着儿子。
  直哉看看愤怒的妈妈，又看看脸色苍白却狠狠瞪着他的栗子。
  他小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小声嗫嚅道：“……是、是她让我去的……大黑狗……滑梯……”
  “你看。连他自己都说得不清不楚！”
  栗子的父亲，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
  “小孩子玩玩闹闹，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家栗子虽然活泼了点，但怎么会做那么过分的事？再说，现在躺医院打石膏的是谁啊？我们栗子摔成这样，还不够可怜吗？”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眼神里带着惯性的偏袒。
  栗子的母亲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低声抱怨凉子太太“小题大做”。
  “可怜？！”
  凉子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可怜？！她是自己摔进臭水沟滚下楼梯的！那是她自己找的！可我们直哉身上的伤，是拜她所赐！是你们的女儿心思歹毒！”
  “你怎么说话的！”
  栗子的父亲提高了音量，“你有证据吗？就凭一个小孩含糊不清的话？我家孩子也是孩子！小孩子之间闹矛盾，做家长的要理解，各打五十大板嘛……”
  “就是，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栗子母亲也帮腔，带着点不耐烦，“再说了，男孩子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受点伤算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
  凉子太太看着对方父母那明显偏袒和息事宁人的态度，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明白了，靠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颤抖：“好，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们报警解决吧。让警察来处理，看看到底谁家的孩子更‘正常’，谁家的孩子在欺凌弱小！”
  “报警？！”
  栗子父母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凉子太太，这……这太严重了吧？”
  栗子的母亲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这事情闹到警察那里，对孩子影响多不好啊……”
  栗子的父亲脸色变换，锐利地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女儿。
  栗子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眼神闪烁，倔强地梗着脖子，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他盯着栗子看了几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难道……他们家的孩子，真的这样欺负别人家小孩了？
  最终，那点可能的疑虑被维持体面和息事宁人的想法压过。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通情达理又威严的样子：“凉子太太，事情没这么严重，报警不至于。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不周。这样，”
  他转向栗子，声音陡然严厉，“栗子！给直哉和他妈妈道歉！”
  栗子惊愕地看着父亲：“爸！我……”
  “道歉！”
  男人不容置疑地命令。
  栗子咬着嘴唇，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好了好了，孩子也道歉了。”
  栗子的母亲立刻打圆扬，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凉子太太手里。
  “这点心意你收下，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压压惊。小孩子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别伤了和气。”
  凉子太太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病床上虽然道歉了但眼神依然不服气的栗子，再看看旁边试图粉饰太平的栗子母亲，最后目光落回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的直哉身上。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虚脱。
  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
  报警？
  或许可以。
  但漫长的程序和可能的流言蜚语，会再一次伤害到刚刚才鼓起勇气说出一点真相的直哉。
  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够再搬一次家。
  栗子母亲给的钱让她作呕，接受了这笔钱就如同接受了小直的伤害。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算了……”
  她最终沙哑地开口，没有接那沓钱，它落在地上。
  她拉起直哉冰凉的小手，“小直，我们走。”
  走出医院的消毒水味，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凉子太太牵着直哉，母子俩一路无言。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疲惫而沉重。
  凉子太太只觉得身心俱疲。
  世界如此不公平。
  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直哉被妈妈沉默地拉回家，家中的空气沉闷地让人喘不过气。
  午饭后，妈妈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眉头紧锁。
  直哉坐在自己小房间的地板上，看着阳光照进来映出的灰尘，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双一昨天在耳边那带着诡异兴奋的低语。
  “……去找我……教你玩个好玩的……别告诉你妈那个胆小鬼！不然诅咒会落在你头上……”
  还有栗子在医院里那凶巴巴的眼神和她爸妈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态度。
  一种小小的，被压制了很久的火苗，在直哉心底摇曳不定地升了起来。
  为什么道歉了还是那样？
  妈妈还是那么难过？
  没有人信他……
  他看了一眼熟睡中妈妈憔悴的脸，蹑手蹑脚地爬下小板凳，像一只轻手轻脚的小猫，悄悄溜出了家门。
  阳光有些刺眼，直哉眯着眼，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避开妈妈常走的道路，绕了些小路，心跳得飞快。
  当他终于来到富江家隔壁那栋同样有着低矮围墙，看起来却有些幽暗的房子前时，他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
  院门边，那个脑袋果然还在。
  双一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背靠着墙根，抱着手臂，用他那特有阴阳怪气的腔调拖着声音。
  “哼，胆小鬼豆丁，还算守时。”
  直哉咽了口唾沫，小脸绷得紧紧的：“双、双一小哥哥……”
  “叫什么小哥哥，难听死了！”
  双一不耐烦地打断他，但那双在黑发阴影下闪着不怀好意的眼睛却兴奋得发亮。
  他神秘兮兮地从衣服口袋里摸索出一个东西。
  一个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人偶，上面还扎着几根歪歪扭扭的针，散发着一股腐朽阴暗的气息。
  “拿着。”
  他把那东西塞进直哉怀里。
  直哉下意识接过，那粗糙阴冷的触感让他差点立刻丢掉。
  “这……这是什么？”
  他声音发颤。
  “帮你对付那个‘栗子’的东西。”
  双一呲着牙，叼着的钉子闪着寒光。
  “跟我走，找个好地方……我们来玩一把。”
  他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直哉，朝着街口方向快步走去。
  目标正是公园后山的小树林，那里有一片沼池，树木茂密，太阳基本很少照到。
  庭院里，雪见正盘腿坐在檐廊下，看着一本摊开的漫画，可心思却有点飘。
  她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也许是姐姐不在家，太安静了？
  她揉了揉眼睛，没戴眼镜让她眯着眼，百无聊赖地望向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就在这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侧影映入了她模模糊糊的视野。
  小的那个孩子……
  穿着蓝色T恤……
  动作有些怯生生的……
  “咦？”
  雪见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努力地聚焦，“那个怎么有点像小直？”
  小小的身影被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小孩半拉半拽地扯着往前走。
  那个高一点身影微微佝偻着背。
  是双一。
  雪见腾地站了起来。
  小直怎么会在这里？
  他和双一在一起？
  他们要去哪里？
  双一拉着他，动作看起来并不友好，小直似乎有点不情愿？
  就在她犹豫着是喊一声还是等他们走近了再看清楚点时，那两个人影已经快步拐过了院墙的拐角，消失在了通往公园后门小路的树丛方向。
  雪见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瞬间膨胀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家居服，又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客厅。
  姐姐的声音犹在耳边。
  “……一步，也不准离开这里。”
  最终，对那个怯生生小男孩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双一的性格让雪见有些头疼，回想起双一以往的种种战绩，有些担心他不知分寸再一次伤害到直哉。
  “我就……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一下就好！绝对不乱跑！”
  雪见低声对自己说，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深吸一口气，她悄悄推开了一道门缝，像一只灵活的兔子，无声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