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隐秘的纷争

  浴室门缓缓拉开，富江裹着白色浴巾走了出来。
  潮湿的黑色长发垂落在她肩头，几缕发丝紧紧贴在白皙的颈侧，而下颚处那抹浅色红痕已经消失不见。
  雪见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小煤球小口舔着牛奶。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姐姐洗好啦，用冷水洗澡可不好哦，小心头疼。”
  “啰嗦。”
  富江甩了甩长发，水珠溅落在地毯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雪见的脖颈处。
  那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着一枚小巧的宝石眼睛吊坠。
  “把项链给我。”
  “嗯？”
  雪见有些懵，这可是姐姐送给她的，她一直戴着。
  “现在吗？”
  她没想太多姐姐为什么要，只觉得姐姐既然开口了，给就是了。
  “现在。”
  富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走到柜子前，拿起一个镶嵌着暗红宝石的精巧首饰盒。
  “哦。”
  雪见没犹豫，解开项链，走过去递给富江。
  小煤球紧紧盯着那条细链，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富江冰凉的手指碰到雪见指尖，那股寒意让雪见轻轻缩了一下。
  “姐姐，你的手好冰……”
  富江没理会，接过项链，把它放在盒子里。
  “明天你一个人去上学。”
  她背对着雪见，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诶？”
  雪见有些失落，嘟囔着，“为什么啊？姐姐不是刚回来吗？不是说好一起的吗？还有，为什么突然要项链啊……”
  她心里有点小委屈，本来满心期待和姐姐一起上学呢。
  “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富江打断她一连串的疑问，声音生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拿着项链和首饰盒，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早点睡吧，我要休息了。”
  又说这样的话。
  门“咔哒”一声关上，雪见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小煤球担忧地用脑袋蹭着她的脚踝。
  “好吧……”
  雪见叹了口气，蹲下抱起小煤球，脸埋进它柔软的绒毛里蹭了蹭，“姐姐又这样，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说……”
  她自言自语，声音软软的，带着无奈的包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富江的卧室，与外面的温馨截然不同。
  这里华丽却阴暗，弥漫着浓郁的玫瑰香气，还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靡感。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界光线。
  她没开大灯，而是在梳妆镜前点燃一支造型奇特的白色蜡烛。
  蜡烛燃烧，将镜中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诡秘艳丽。
  富江把项链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暗红色的首饰盒。
  “出来。”
  富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镜中的影像剧烈扭曲，房间温度骤降好几度。
  梳妆台上的摆件微微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更为扭曲，粘稠的影子在项链上方的烟雾中艰难凝聚，仿佛黑雾有了生命。
  它一点点膨胀，拉伸，塑形，五官模糊不清，但从轮廓能看出，那是个曾经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天才设计师。
  只是现在，这轮廓被极度的怨毒和痛苦拉扯得变形。
  黑雾凝聚的厉鬼形象终于脱离项链束缚，悬浮在空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那空洞却仿佛燃着幽绿鬼火的眼睛，死死地、穿透性地锁定镜子里富江的本体。
  “富江……”
  厉鬼的声音直接在富江脑中响起，怨毒的意念带着极度的憎恨和看穿一切的尖锐嘲讽。
  “还是这副祸水皮囊，披着人皮的鬼，你怎么还没烂透在海里？东京湾的淤泥都该把你腌入味了吧？”
  富江对这怨毒声音置若罔闻，对着镜子，专注欣赏自己的指甲，殷红如血。
  她红唇弯起绝美却冰冷嘲讽的弧度：“这不是我们天才设计师吗，追求永恒完美、想把我切片研究的……前辈？”
  她刻意加重“前辈”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瞧你这副德行，永恒的怨鬼？感觉如何？”
  厉鬼周身翻腾的烟雾猛地一窒，随即像滚沸的水般剧烈翻涌起来：“都是你！是你这条毒蛇！当初花言巧语蛊惑我……”
  “呵。”
  富江发出短促尖锐的嗤笑，打断厉鬼咆哮，镜中的她眼神轻蔑到极点。
  “你追求完美，想研究我，是垂涎这身体里你认为存在的‘力量’，还是……是垂涎这皮囊本身？”
  她微微侧头，镜中倒影露出洞察一切的残忍笑容，“你心底那点阴暗的心思，真当我不知道？肮脏又可怜。”
  厉鬼的轮廓剧烈颤抖，裂痕遍布的眼镜虚影也跟着晃动：“胡说！”
  可那份被戳中心底最隐秘肮脏秘密的心虚，让他无法更激烈反驳。
  富江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刮擦声。
  她转身，不再面对镜子，而是直接对着空中那团怨毒聚集体。
  她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没有一丝人类情感，冰冷又妖异，带着至高无上的审视。
  “我还没找你算账。”
  她压低声音，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当初把你送给那个笨蛋，是让你寸步不离跟着她。”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向隔壁雪见房间的方向，“是要你成为我的另一双眼睛，她的屏障。替我看着周围每一只苍蝇，每一只试图靠近的、贪婪的、恶臭的虫子！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吃了它们，或者撕碎它们！这才是你的价值，你这条勉强有点用处的，看门狗。”
  富江向前走一步，烛光将她逼近的身影拉得扭曲，投在墙上如魔鬼。
  “可你呢？你这个废物！没用的东西！”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暴怒和难以理解的怨毒，“你从项链里跑了！你敢逃跑？！跑去哪里了？又想去依附哪个蠢货？又或者在哪个下水道角落里躲起来舔舐你那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我待够了！”
  厉鬼也爆发了，烟雾疯狂冲击房间的空气壁垒，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意念。
  “我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封印里那么多年，我早就受够孤寂的牢笼，好不容易我有了逃脱的机会，我为什么不走！”
  他凝聚出的形态在剧烈激荡下有些溃散迹象，但怨毒支撑着他维持最后的形态：“我是为了自由才暂时离开！”
  富江静静听着，随即发出更深、更冷的嘲讽。
  “自由？”
  她像听到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寂静房间里回荡，冰冷又诡异。
  “为了自由就敢违抗我的命令，丢下她？一个连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明白的蠢货，也配谈自由？”
  她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翻滚的烟雾上，绝美的脸凑近厉鬼扭曲的虚影，唇边带着极致恶意的笑。
  “那为什么要回来？嗯？你这条只剩最后一点渣滓的废物，何必又厚着脸皮滚回来？”
  厉鬼那黑雾构成的身体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剧烈收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