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别墅的真相

  佐藤警官追随着那片纯净却脆弱的白色身影，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这无疑是雪见的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内布置得简单却温馨，带着少女的气息。

  柔软的床铺，散落着几个毛绒玩具，窗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的盆栽。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佐藤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墙摆放的一个高大的木质衣柜上。

  衣柜的门紧闭着。

  他缓步走近，心脏跳得更加厉害。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握住了冰凉的黄铜柜门把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并非挂满衣裙。

  雪见蜷缩在衣柜最深的角落，纤细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双臂环抱着自己，怀里紧紧搂着那个破旧的玩偶。

  她赤着脚，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睡裙，整个人仿佛要嵌进衣柜的背板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雪见小姐？”

  佐藤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没有回应。

  雪见仿佛完全听不到一般，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

  佐藤感到一阵无力。

  他无法强迫她，也无法用常规的方式沟通。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一阵混合着无尽痛苦和悲伤的女声，从墙壁本身渗透出来，幽幽地在房间角落里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佐藤猛地转头，但那里空无一物。

  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的男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疲惫。

  “警官……先生……”

  佐藤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意识到，是那些地缚灵。

  它们似乎……愿意沟通了？

  是因为雪见在这里？她的存在削弱了它们的疯狂和抗拒，让它们愿意交谈了？

  他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发问：“是谁在说话？雏田先生？夫人？还是里子女士？”

  那个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绝望：“是我……和我夫人……我们……都在这里……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两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佐藤急切地追问，目光扫过蜷缩在衣柜里对这一切毫无反应的雪见，“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杀死富江小姐？还有里子女士？”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雪见的呜咽在背景中断续。

  终于，那个属于雏田先生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沾满了血和泪：

  “富江……她是个魔物，她蛊惑了所有人，我的妻子，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他的声音因痛苦扭曲，“她看着富江的眼神……充满了……那种可怕的贪婪和渴望……就像……就像镇上那些恶毒流言中描述的那样……对待那些以前不幸死去的女儿一样……”

  “那些女儿？！”

  佐藤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背脊一阵发凉，“之前的养女……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的死和你们有关？”

  听到这句话，里子出声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声带被彻底损毁或撕裂过，每个字都带着漏风般的嗬嗬声，听起来极其痛苦。

  “是我……是我害怕……我伺候了雏田家几十年……我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恐惧和偏执，“我害怕富江小姐的出现……她的美貌，她那种魔性的魅力……会让我失去一切……会让我永远得不到我应得的那份认可和遗产……我害怕老爷和夫人会把最后的财产……都给她这个外来者……”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语气病态的坦白：“之前的那些少女……那些不幸夭折的小姐们……也是我……我受不了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外人来分享这个家的一切，夺走夫人的关注，我……我在她们的食物里加慢性毒药，剂量很小，神不知鬼不觉……通常不过几个月，她们就会虚弱、生病，然后……静静地死去……”

  里子顿了一下，“我本以为这次也可以……用老办法……但是半年过去了，她一点事都没有，反而越来越容光焕发，越来越美丽……那种美，几乎不像凡人……”

  她的声音因为某种回忆而颤抖了一下。

  “富江……她不一样……”雏田先生的声音接过话头，充满了无力感，“毒药对她没用，里子试过了，我们都隐约察觉到了……她就像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我的妻子完全被她迷住了，那种眼神，不再是母亲看女儿，而是……而是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他回忆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自我厌恶，“我自己也……我也受到了她那可怕魅力的影响，有时会控制不住的想……靠近她，然后……粉碎她……那种念头太可怕了……”

  “所以您杀了富江小姐？”佐藤的声音沉重，几乎不忍问出。

  “是……我控制不住……在那个夜晚，我拿着刀……我杀了她……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变成那一堆……”

  雏田先生的声音被剧烈的哽咽和痛苦打断，“然后，里子听见动静进来了，她看到了这一切，我不能让她去报警，不能让她说出去……我也……我也杀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如同濒死者的喘息，“最后……最后我看到了我夫人……她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用绳子……我再也难以承受这一切……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吞噬了我……我才选择了……与我夫人同样的方式……”

  那个一直压抑的女声，雏田夫人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哀鸣：“我受不了了……愧疚、痛苦、害怕、还有那种对富江挥之不去的可怕渴望……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那样……我对不起富江……对不起我的丈夫……我没脸活下去了……只有绳子……只有绳子能带来解脱……”

  真相如同最冰冷、最黑暗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佐藤。

  嫉妒、贪婪、恐惧、扭曲的爱与占有欲……

  这些人类最阴暗的情绪，最终酿成了这桩无法挽回的惨剧。

  “那雪见呢？”

  佐藤看向衣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两年前那个血腥的晚上，雪见在哪里？她看到了多少？为什么她好像对这一切毫无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地缚灵们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它们最深的痛苦和一丝残存的温柔。

  许久，雏田先生再次开口，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雪见那孩子……她当时……应该被藏在某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吧……”

  “是富江……”

  里子嘶哑的声音补充道，语气竟然也带上了异样的情绪，“在事情变得完全不可收拾前，富江她把雪见藏起来了……藏到了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雏田夫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充满了后悔和一丝解脱，“一个能保护她，让她远离所有疯狂和血腥的地方……等一切结束，我们……我们的灵魂被困在这里，开始无休止地重复死亡的痛苦和疯狂场景时，我们才……才隐约感知到……她可能在那里……在那个衣柜里……”

  “但我们无法靠近那个衣柜……”

  雏田先生的声音充满无力感和悲哀，“那个衣柜……有某种东西……拒绝着我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灵魂。”

  “只有等待天明，等待雪见被富江唤醒，她才会出现……”

  雏田夫人的声音变得微弱，却带着一丝渴望，“她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能暂时照进我们无尽的黑暗和痛苦里，能奇异地安抚我们狂暴的执念，让我们能短暂地想起自己曾经作为‘人’的样子，而不是只会绝望重复死亡场景的怪物……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

  “我们渴望看到她……”

  里子的声音也带上了依恋，“即使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的存在本身，对我们而言……就是一种短暂的救赎……让我们以为自己还‘正常’，这个家还和‘以前’一样……”

  佐藤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真相残酷而悲凉，又带着诡异的温柔。

  这些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灵魂，即使死后也被自身的罪孽和疯狂所折磨，永无止境地重复着生命最后的痛苦。

  而雪见，这个被富江以某种方式保护起来的少女，却成了它们扭曲痛苦的存在中唯一渴望的安宁和慰藉。

  她的遗忘，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他看着依旧蜷缩在衣柜深处的雪见，她对这场揭示了一切真相的对话毫无所觉，只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

  佐藤轻轻地关上了衣柜的门。

  将那片短暂的“安全”，还给了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