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天生的焦点

  佐藤的车刚驶离别墅区不久，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另外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尽头。

  富江在前，雪见跟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些许泡温泉后的慵懒红晕。

  “还是回来啦。”

  雪见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觉得旅馆的温泉很舒服，但回到这里，还是让她感到安心，“还是这里感觉更熟悉呢。”

  富江没有回应，只是径直上前推开了虚掩的别墅大门。

  门内，原本被保洁员打扫得略显生硬的空气，此刻似乎又重新沉淀了下来，弥漫着唯有时间才能酿造出的陈旧与静谧。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投下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却莫名带着沉重的哀伤。

  雪见眨了眨眼：“咦？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同，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富江的脚步在客厅中央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雏田夫妇的旧油画。

  画中的雏田先生面容严肃，穿着笔挺的西装，雏田夫人则穿着优雅的和服，脸上带着略显含蓄的微笑。

  然而，就在富江视线落上去的瞬间——

  油画上夫妇俩的嘴角，似乎同步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原本得体的微笑瞬间变得僵硬而诡异，眼神也似乎阴沉了几分，仿佛透过画布，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富江。

  富江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姐姐，我想把昨天的贝壳放到房间去。”

  雪见晃了晃手里的小袋子，里面是她珍贵的海滩收获。

  “嗯。”富江应了一声，看着她轻快地跑上楼梯。

  当雪见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拐角时，客厅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

  富江缓缓走到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前，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

  她刚坐下。

  “咔哒。”

  一声轻响。

  她身旁那个雕刻精美的红木茶几，其中一条桌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茶几猛地倾斜，上面放着的一个空花瓶滑落下来，“啪”地一声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碎片溅到了富江的脚边。

  富江垂眸，冷眼看着脚边的陶瓷碎片，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这是某种无能狂怒的宣泄。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楼梯方向。

  几乎同时，二楼走廊深处，隐约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随即又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啜泣声，很快又消失了。

  那是雏田夫人生前最喜欢的区域，她经常在那里插花，眺望庭院。

  富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极淡的厌烦。

  这些挥之不去的残影，这些被执念捆绑在原地，不断重复死亡前后最深刻情绪碎片的可怜虫……真是……碍眼。

  她起身，无视地上的狼藉，朝着厨房方向走去，想倒杯水。

  经过餐厅时，那张长长的橡木餐桌旁，所有的椅子都整齐地推在桌下。

  唯独最靠近主位的那张高背椅，被突兀地拉了出来，仿佛刚刚还有人坐在上面，此刻才刚刚离开。

  椅子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口，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那是雏田先生惯常坐的位置。

  富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张椅子一眼，径直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正“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富江伸出手，想要拧紧水龙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龙头时——

  “滴答。”

  落下的不再是清澈的水珠。

  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

  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溅开小小的、令人心悸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富江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她冰凉的视线落在那些血珠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水龙头。

  透过厨房窗玻璃的反光，她看到一个穿着管家服的模糊身影，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脖子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双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似乎想从背后扼住什么……

  富江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物。

  再看向水槽，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些许水渍，没有任何血迹。

  水龙头也不再滴水了。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富江喉间溢出。

  这些徒劳的把戏。

  她失去了喝水的兴致，转身离开厨房。

  在她身后，餐厅里那张被拉出来的椅子，悄无声息缓缓地重新推回了桌下，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这时，雪见从楼上跑了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姐姐，我放好啦！我们把贝壳串起来做风铃吧？”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栋房子里任何异常的气氛，她的纯净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盾，将那些弥漫的怨念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富江看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脸，眼底的冰冷融化了一瞬。

  “好。”她淡淡应道。

  或许，正是因为雪见这种奇特的特质，当年她才会一眼看中这个如同白纸般的女孩，并将她带回来。

  雪见的存在，就像一道温暖却微弱的光，能让富江偶尔觉得……不那么无聊。

  而那些地缚灵，似乎也对雪见有着某种程度的“宽容”。

  它们的怨毒只针对富江，面对雪见时，更多是沉默，或是……一种残留的扭曲“温情”。

  就像此刻，当雪见拉着富江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怎么做风铃时，房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和压抑感，似乎真的暂时消退了一些。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其中安静地舞动。

  仿佛只是一栋普通的安静老宅。

  但富江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它们被困在这里，与这栋别墅融为一体，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怨恨、以及对她的极致憎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的执念，永无宁日。

  而她，早已习惯了与这种虚无的幽灵共处一室。

  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极致情绪环绕的感觉，尽管那些情绪是负面的。

  毕竟，强烈的恨，也是一种强烈的关注。

  而她，天生就是一切的焦点。

  无论是爱，还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