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除夕夜

  大雪已经持续下了两月。
  民间混乱了起来，冻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山匪频繁劫掠突袭村庄，人性的恶也在混乱中被激发出来。
  大家为了活命，烧杀抢掠的事件层出不穷。
  易子而食的事件再次出现。
  那些无粮食、无银甚至连房子都被大雪压倒坍塌的百姓无法，只能结队寻求官府庇护。
  他们想进城。
  城中有贵人，即使官府不发救济粮，去城中乞讨，说不定也还能留下自己这条贱命。
  他们活得连草芥都不如，可他们还是想活着。
  广阳府的城门早在三日前就已经关闭。
  城墙下，堆积起的尸体形成三米高的‘雪尸堆’。
  这些尸体生前有的是官府下令射杀的，有的是攀爬城墙时被活活冻死的。
  每天都有新的灾民踩着尸体向上攀爬。
  然后，他们也变成了‘雪尸堆’的一部分。
  …………
  戌时三刻，清水巷一座小院。
  屋中烛火轻摇，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
  和外面的饥寒绝望不同，小院就像被隔绝出这片惨烈的天地。
  暖意洋洋。
  今日是除夕。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贴红对联，更没有欢声笑语。
  这是江黎来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
  今晚过后，她就十四了。
  今日，三人都动了起来。
  江黎主厨，周芷柔打下手，周跛子挑水烧火。
  晚饭是一大盆饺子，一碟子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条大鱼，不知道江黎从哪里弄来的。
  菜色很少，但每一碗分量都很足。
  在这个寒冷、饥饿的大环境中，这四个菜算是丰盛不已的年夜饭了。
  富商和官员家都不一定吃得起。
  桌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吃着。
  享受着这特殊又难得的晚餐。
  三人都不懂得什么叫做谦让，一个比一个吃得快。
  那速度，用风卷残云来形容也不为过。
  没多久，桌上的饭菜就已经一扫而空，就连碟子上残留的汤汁都被拌饭吃了。
  饥荒年代，珍惜粮食，早已经被他们刻进了骨子里。
  吃完饭，没有人起身收拾残局。
  都抱着肚子咂嘴回味方才的菜香。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希望年年如此。”
  周芷柔满足的笑，眼睛亮闪闪的，看起来有些明媚。
  此刻，若是不知道她过往的人，定会觉得这是个被人宠着长大的孩子。
  周跛子视线温和的落在周芷柔身上，嘴上却刻薄的道：
  “真没出息！如今是何光景？日后又是何光景？来年怎么也得许一桌子十全十美的大菜。”
  周芷柔丝毫不在意周跛子的鄙视，笑嘻嘻道：
  “来年除夕，我要吃一大桌子十全十美的大菜，和周叔一起。”
  她说着隐晦的看了江黎一眼，最后还是没将她加进去。
  她知道，自己和周叔于江黎而言只是过客。
  银子到手后，他们注定要分道扬镳。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就不怕江黎了。
  虽然这人武力值高，心眼子多，还有些自私……
  但，她做得一手好菜啊！！
  且正常情况下，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她基本上连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因为各种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三人，这段时间相处的还算融洽。
  吃饱喝足消消食，江黎不想动。
  周跛子更不可能动。
  周芷柔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
  其实，她也不想动。
  但是不得不动啊，谁叫她最没本事。
  …………
  除夕除夕，辞旧迎新。
  去除旧年的晦气和不顺，迎接新一年的好运和希望。
  这一天，在百姓们心中注定是与众不同的。
  但凡稍微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会做一顿最丰盛的饭菜。
  今夜，雪停了。
  破烂窑洞中。
  三个孩子挤在草席上，盯着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光。
  稍大些的小乞儿撒了一把米进破陶罐中，然后孩子们就眼巴巴的盯着咕噜冒泡的陶罐。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指着窗外，惊喜道：
  “快看，有星星！”
  透过墙缝，几点火光在漫天飞雪中明明灭灭。
  那是其他穷人家守岁的油灯，像散落在黑夜的几粒残烛。
  随时会被风雪掐灭。
  三个孩子盯着外面的灯火弯着眼睛笑，彼此挨得更近了。
  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三人互相取暖，这个冬日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粥快熬好时，稍大点的孩子从一个破包袱中拿出个窝窝头丢进锅中。
  窝窝头被搅成糊糊融进粥中。
  但即使是这样，锅里的糊糊依旧很稀很稀。
  只有一个碗，三个孩子轮流着喝。
  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了，没有油水，甚至连盐都没有。
  但，他们却很开心。
  城中死了很多人，但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又活过一年了。
  雪光映着破窗，映出三张瘦得脱形的脸。
  在这万家团圆的夜里，他们像三株被冰雪压弯的枯草，却仍在寒风中倔强地活着。
  今夜，没有什么大的暴乱。
  今夜，阖家不团圆，过除夕。
  有无数贫苦人在今夜闭了眼，又有无数人挺过了今夜的严寒。
  “咚———咚———”
  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广阳府，预示着旧年已过。
  来年，希望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
  大年初一，卯时初。
  第一波攻城潮如黑浪拍岸，密密麻麻的灾民顶着木板、破席向城墙涌来。
  江黎爬上阁楼最高处，见四下没什么人，她从怀中取出布包着的望远镜。
  当看清城墙处的状况时，她脸色沉得发黑。
  城下，灾民们踏着‘雪尸堆’，一层一层的托举着同伴往上攀爬。
  守城士兵突然泼下沸浆。
  伴随着惨叫声，一些人掉了下去，又有无数灾民填补了空缺。
  他们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粮食，没有房子，没有家人……
  但为了这条烂命，他们想再拼一把。
  人活着就为一个‘争’字，说不定，这条命还真能从鬼门关争回来。
  但，事实会告诉他们，他们想太多了。
  城楼上，有人高声下令。
  “放箭———”
  命令的下达后，铜锣敲了三响。
  城墙上早就高举着弓箭的士兵同时放开弓弦。
  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破空气，定在雪地上，定在灾民的身体上。
  看到这里，江黎收起了望远镜，几步跳下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