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if-1

  良馨裹着冻得发硬的围脖, 吃力拎着胳膊上用棉袄包起来的竹编篮子，在微弱的月光下赶路。

  从队里走到公社，篮子重得她已经快要拎不住了。

  突然, 前方一道手电筒直射过来, 照在她的身上。

  “馨子？”

  良馨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抬头：“三哥？”

  前方传来跑起来的脚步声, 良馨从摇晃的手电筒灯光中，看到了奔跑过来的三哥, 还有他身后一位肩背挺拔的军人。

  良惟跑到良馨面前, 将手电筒往腋下一夹，立马帮良馨手肘间的篮子拿了下来, “这么重！”

  “有一锅玉米碴子粥、现蒸的两掺面馒头、煮鸡蛋和你最喜欢吃的油炒饭, 大嫂特地撒了葱花，我还盛了很多萝卜豆子，淋过麻油的！”

  良馨说着似乎听到了三哥吸溜口水的声音，“三哥, 家里人要等明天正式慰问解放军才能过来看你，我现在是队里的赤脚医生, 被批准给你们挑水泡, 才能提前给你送点吃的。”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冷肃的声音：“油炒饭和鸡蛋不能收。”

  良馨愣了一下, 往后面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位军人的脸缓缓出现手电筒的光线里，用俊朗逼人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良馨刚这么想，下一秒就如遭雷劈般彻底愣在原地。

  “对, 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群众一针一线。”

  良惟端起篮子深吸一口气，将油炒饭和淋了麻油的萝卜豆子香气都吸进肚子里, 端出玉米碴子粥和两掺面馒头，“馨子，这是我们连长，他叫陆冲锋，我们连长可厉害了，是战斗英雄！”

  陆冲锋接过良惟手里的篮子，将篮子里的油炒饭和水煮蛋一并递给良馨。

  良馨没有反应。

  陆冲锋又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良馨还是没有反应。

  陆冲锋看着眼前背靠黑暗，身材纤瘦，看不清脸的姑娘，“同志，野营拉练期间，我们风里来雨里去，风餐露宿，玉米碴子粥和两掺面馒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很珍贵的食物了。”

  良惟的手电筒照了照往良馨脸上照了照。

  陆冲锋也瞬间看到了一张曾经在照片上看过很多次的脸。

  是良惟一有空就会拿出合照出来显摆，他有一个多么漂亮的妹妹。

  眼下灯光一照，良惟这位漂亮妹妹的脸多了颜色，就像是被光透过的花瓣，不再是照片上的黑白。

  只是这花瓣有点愣，直愣愣看着他。

  没错，陆冲锋发现，她就是在看着他。

  而不是在看她的三哥。

  陆冲锋避开视线，觉得应该把篮子交给良惟处理，但手没伸出去。

  陆冲锋又将篮子往良馨面前递了递。

  良馨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伸手将篮子往前推，“不不……那个……呃……”

  良惟疑惑走了过来，“怎么还结巴了？刚才不还好好的，连长，你都把我妹妹吓到了！”

  陆冲锋：“……”

  陆冲锋想到平时别人说他冷脸又冷语的话。

  还想到他妈说他，成天这个样子谁会看上他，哪个姑娘敢嫁给她！

  陆冲锋尽量放轻了声音，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轻了没有，“油炒饭和鸡蛋都是稀罕物，生产队任务重，拿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

  “家里，家里都有了。”

  良馨逐渐从震惊而莫名脸热的状态中缓过来，“三哥每个月都把津贴寄回来贴补家里，我们大队一天10个工分能换7毛钱，比全国其他地方要好很多，你们和战士们可以放心吃。”

  良惟看着陆冲锋的脸色。

  良馨又道：“萝卜豆子是腌好的，盐味很重，野营拉练的部队风餐露宿，面临缺盐问题，我看《解放军报》上面说，有部队拉练10天后，50%的战士都出现了四肢无力的症状，所以特地做了很多萝卜豆子，让你们带着，避免战士们出现低钠反应。”

  陆冲锋沉默几秒，“……你读过很多书？”

  “我妹妹去年刚高中毕业！”良惟察觉到手里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慢慢变成温了，“连长，拿着吧，我年年月月都把津贴寄给家里，吃一碗家里的饭和鸡蛋也没什么，不算占老乡便宜。”

  良馨看着陆冲锋。

  陆冲锋突然抬手在口袋里摸寻，他不抽烟，取下别在口袋上的钢笔，又从口袋里翻出全国粮票递到良馨手上，“腌萝卜豆子收下了，这些作为交换，给你。”

  良馨想了想，接过钢笔，“这是英雄牌的钢笔，一支可以买满满一篮子鸡蛋了，这些你们都收下吧，再不吃就冷了。”

  良馨知道不收钢笔，饭就得彻底凉了。

  她准备等三哥回到部队，再把钢笔寄过去，让三哥转交给陆冲锋。

  “这支钢笔没有花钱。”陆冲锋道：“这是我当年获得“战斗英雄”荣誉称号的时候，军区给我的奖励。”

  良馨稍愣，转而握紧了钢笔，压抑住心里的激动，抬头看他，“你真厉害！”

  陆冲锋嘴角动了动，避开了良馨热烈的视线。

  “馨子，我们连长说了，今天晚上就不要挑水泡了，浪费油灯。”良惟道：“明天再空出一个小时拥军时间，让你们过来帮忙挑水泡，你快回去睡觉吧。”

  良馨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良惟正高兴可以吃热乎乎的家乡饭了，却发现陆冲锋突然脚步一动，朝着妹妹跟了上去，“哎？往这边走啊！”

  良馨也发现后面有脚步声跟着，回头一看，是陆冲锋。

  良馨还没讲话，陆冲锋就解释：“天黑，女同志单独走路不安全。”

  “前面就是村口，每晚都有民兵巡逻。”良惟道：“这年头也没人敢犯事，我爸还是大队支书。”

  陆冲锋：“也有可能，不安全的就是民兵。”

  良惟：“……你这是诽谤啊！”

  黑暗中，良馨的脸很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热。

  良馨心里还很开心，开心地像是塞了一只小鸽子，扑棱扑棱感觉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心。

  良馨也从身上摸寻，摸到了一颗高粱饴软糖。

  陆冲锋看了一眼良惟。

  良惟明白了意思，军人和女同志不能单独见面说话，端着碗闻了闻，又跟了上去。

  月光洒满一地，三人并肩走着。

  陆冲锋听着良惟和妹妹聊家常。

  良馨其实心里有好多话想和陆冲锋说，但突然见到了偷偷崇拜了三年的对象，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再握紧手里的高粱饴。

  很快走到了村口，良馨顿住脚步，回头将手里的高粱饴递到陆冲锋面前，“谢谢你送我。”

  陆冲锋下意识伸手，等接到手里才反应过来，不能拿老乡东西，但高粱饴很温热，掌心骤然多了不属于他的温度，隐隐约约还散发着一股雪花膏的香气，一时怔住了，忘记还回去。

  “走吧？”

  良惟看着走远的妹妹，“虽然我也很想回家看一看，但出来时间太长了，得回去了，不能再送到家门口了。”

  陆冲锋：“……”

  陆冲锋拿过良惟腋下的手电筒，打开最大的光，高高举起手臂。

  良馨正在黑暗里走着，突然一道长长的光晕照亮了前路，微微眯眼回头一看，看到了劲瘦挺拔的陆冲锋，正高举着手电筒。

  良馨嘴角的笑再也忍不住了，扬得很高，用双手握着属于战斗英雄的英雄牌钢笔，小跑向家里。

  回到了临时驻扎的营帐，战士们狼吞虎咽夹着萝卜豆子的两掺面馒头。

  良惟也狼吞虎咽了家乡味道，突然发现身边好像少了人，夹了一个萝卜豆子馒头，拿了水煮蛋，去到另外一个营帐，看到躺在稻草堆里，单手撑在脑后枪上的陆冲锋。

  “你怎么不吃？”

  良惟将馒头鸡蛋递给陆冲锋，“这些可都是你用你那支英雄钢笔换来的，赶紧吃，你也好些天没怎么吃盐了。”

  陆冲锋看着手里的高粱饴，“为什么会直愣愣看着陌生人，不看亲人？”

  “谁啊？”

  良惟咬着手里的馒头，“你不吃真可惜了，这几天吃的都是冻成冰疙瘩的干粮，好久没吃到这么软乎的馒头了。”

  陆冲锋没接馒头，还在看着手里的高粱饴，“我长得吓人？”

  良惟愣了一下。

  “不是长得吓人，是气势吓人。”良惟坐到了稻草堆上，将馒头塞到陆冲锋手里，“你突然关心起这个干什么？”

  陆冲锋皱了皱眉，“因为长得吓人，才给了一颗糖，让我下次不要再吓她了？”

  良惟：“说什么呢，吃不吃？”

  陆冲锋突然朝着良惟一笑。

  良惟心里一咯噔，看着陆冲锋。

  陆冲锋笑着问：“这样不吓人了吧？”

  良惟：“……吓得我嗝都不敢打了，你在战场上埋伏敌人之前，就喜欢这样笑一下。”

  陆冲锋：“……”

  “该休息时候就休息，现在是野营拉练期间，没有敌人。”良惟推了推陆冲锋的手，“馒头里放了萝卜盐豆，我妹妹拌这道菜的手艺特别好，战士们都吃得停不下来。”

  陆冲锋的眼睛终于从高粱饴看向了馒头，盯着馒头中间香喷喷的萝卜盐豆，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她为什么直愣愣看我，不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