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下一个梦魇的楔子

  晚饭时间还没过，关秋爽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手里的瓜子漏了一地：
  “不好啦！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烈士家属在回程的路上出事啦！！！”
  江雪心里咯噔一下，她立马想起瘦猴那张穷凶极恶的脸：
  “咋回事儿？咋会出事儿？”
  关秋爽扶着后厨门框，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这才把气儿顺过来：
  “回去的路上有埋伏！有人拿枪把车胎打瘪了一个！车撞树上了，里边人除了小孩以外都受伤了！”
  江雪立刻抓住了重点，一把攥紧了关秋爽的手，低声问道：
  “车里都有谁？！！”
  关秋爽手被抓得生疼，她连忙拍了拍江雪的手背，冲她眨了眨眼：
  “放心吧，没有那谁，除了司机以外，就是顺路要一起回县里的俩领导。”
  江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
  “那军嫂咋样？伤得严不严重？”
  “还行，头在车窗上磕了一下，好像说有点……那个词儿叫啥？啥震来着……”
  小钱问道：
  “脑震荡？”
  关秋爽一拍大腿：
  “哎对！脑震荡！”
  后门“啪”地一声开了，眼镜男也十万火急地赶过来，把两大兜子食材放到地上：
  “赶紧赶紧！做点儿营养餐，一会有车来接，送到卫生所去！”
  已经知晓情况的众人异口同声答应，三下五除二定好了食谱，立刻开始忙活——
  李姐撸起袖子打算炖一锅酸菜大骨汤，老钱和小钱一个发面，一个调馅，要蒸几笼葱花猪肉馅大包子。江雪则准备炒点儿清淡的木须肉，再给那个可怜的小孩儿单独做一份儿童餐——鸡蛋羹和炸胡萝卜丸子。
  大家紧锣密鼓地做着菜，特地减了油盐，防止影响伤口恢复。一辆汽车很快停到了厨房后门，江雪拎着装好的饭盒送过去，才发现驾驶位坐着的竟然是孙澈。
  “啊那个，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去送饭吗？”
  江雪试探着问了一句，她真的很想去看看军嫂怎么样了。
  眼镜男一屁股坐进后座，刚要开口拒绝，却被孙澈抢了先：
  “走吧，反正也坐得下。”
  眼镜男两手一摊——这可是大队队长儿子，爹是当官儿的，娘是做生意的，金贵得要命！他区区一个食堂小主任，哪敢有什么意见？
  只是江雪没想到，两分钟后，戴清影也匆匆赶来，坐进了副驾驶位。至此送饭队伍才算全员到齐，汽车缓缓启动，向着卫生所开去。
  戴清影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江雪，见她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出神，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也许是自己的攻心计起了效果。
  戴清影勾了勾唇角，并不觉得抱歉。
  只要能让弟弟安稳度日，让母亲能踏踏实实睡着觉，她可以来当这个坏人。
  夜幕下的汽车在林间平稳地驶过，除了眼镜男，其他三人全都各怀心事。
  孙澈见江雪闷闷不乐，思忖再三，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后座挤不挤？用不用我往前挪挪？”
  江雪忙不迭回答：
  “不挤不挤，没事儿的。”
  她故意表现得客客气气，生怕孙澈再多说点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要是被戴清影听去，没准就又成了自己下一个梦魇的楔子。
  可她不知道，戴清影早就目睹了孙澈对她的殷勤，这个楔子也当场就被种了下去。
  只不过，不是种在江雪这边，而是在贺林铮那边。
  而此时的贺林铮，正在卫生所小小的病房外靠着墙出神。一天没吃饭的胃隐隐传来刺痛，但他只是抬起手按了按上腹，毫无进食的欲望。
  姐姐的声音还在耳边挥之不去：“你忍心继续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然后在某一天，让她因为你，而永远熄灭掉吗？”
  他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一时间竟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于是他扭头就走，再没鼓起勇气去窗口打饭。
  明明中午已经把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想着晚饭时就去找她，却没想到军嫂的车又出了事。
  这一拖，倒真显得像是在故意躲她了。
  贺林铮看着窗外，深深叹了口气。
  又下大雪了。
  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回家。
  不多时，汽车停在了卫生所门口，四人拎着饭盒和罐头水果匆匆下车，正好在病房门口碰上了贺林铮。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也在？？？”
  贺林铮和江雪同时出声，语气里有惊喜，也有犹疑。孙澈看了看江雪，又看了看贺科长，表情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戴清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主动切入正题：“快，先让他们把饭吃上。”
  众人这才轻轻推开门。只见下午在追悼会上讲话的县武装部部长躺在靠墙的床位上，手臂被上了夹板，显然是骨折了。军嫂抱着孩子在最里面的床位，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另外两个人只是轻伤，已经回家了。”贺林铮补充道。
  戴清影看着军嫂，皱着眉问贺林铮：
  “怎么不让军嫂单独一个病房？”
  贺林铮摇了摇头：
  “我们担心盗猎分子会追到卫生所来报复，所以不敢冒险再送他们去县城医院，只能先在这里，由我们的人亲自把守。把部长和她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安全系数也能高一点。”
  戴清影叹了口气：
  “也只能先这样了。开枪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但我们会找到的。”
  戴清影从贺林铮的回答里听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决绝，而她很不喜欢这种决绝。
  于是她不再说话，默默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江雪见状上前帮忙，挨个揭开热气腾腾的饭盒，军嫂怀里的孩子闻到饭菜香味，兴奋地冲众人晃起小手。
  他还小，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爸爸了。
  眼镜男默默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接过军嫂怀里的孩子，拿起勺子喂他吃了几勺鸡蛋羹，又夹着胡萝卜丸子，撕成小块送进孩子嘴里。
  江雪好像看见了，他的镜片后有什么在闪。她还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但她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