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离妇人
作者:郢遥
张航的话,是两把无形的锤子。
每一记,都重重敲在妇人的心上。
她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
溅在她的手背。
一片刺目的红迅速晕开。
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仿佛那不是她的手,那痛楚也属于别人。
她的目光空洞,只是怔怔地重复着。
“亲子鉴定……”
“照片……”
这两个词,冰冷,又残酷。
它们像两根锋利的钢针,刺破了她二十多年来用谎言与自我催眠编织的温暖外壳。
那层外壳之下,是血淋淋的,她不敢触碰的现实。
她曾以为儿子眉眼间有几分像自己的父亲,那是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是血脉相连的铁证。
可现在,这唯一的慰藉也被张航轻描淡写地击碎。
显得那么苍白。
那么无力。
那么可笑。
她看看张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看一旁满是忧色的陆雪晴,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原本,她是来为儿子的前程求一个锦绣未来。
可眼下,一个更根本,更让她恐惧的问题,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渊,骤然出现在她脚下。
坠落,便是万劫不复。
“大师……”
妇人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哀求。
“我儿子他……他的运势……我……我现在脑子全乱了,我……”
她再也问不出口。
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果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那所谓的生辰八字,所谓的命格运势,又有什么意义?
那不过是算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用着自己丈夫背叛的证据,来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安慰。
“我……我暂时……不算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她说完,便慌乱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眼神空洞,灵魂像是被刚才那几句话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半。
桌边那个她精心挑选,带来的精致礼品袋,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它像一个沉默的看客,无声地嘲讽着她几十分钟前还满怀的殷切与期盼。
“我……我得走了。”
她失魂落魄,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她二十多年美梦的破碎之地。
张航面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
“慢走。”
陆雪晴心头一紧,终究是不忍,快步上前想要扶她一把。
“阿姨,您……您小心。”
妇人却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避开了她的搀扶。
她的身体僵硬,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惊恐。
她只低低说了声。
“谢谢。”
便脚步踉跄地冲向院门,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色浓重,像一张巨大的黑布,很快就吞没了她那个单薄又踉跄的身影。
卧龙居院外,秋夜的凉风卷着寒意,刀子一般刮在妇人脸上。
这风,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也吹不熄她脑中燃烧的熊熊烈火。
张航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淬毒的利刃,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凌迟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子女宫晦暗无光,纹路浅薄散乱,此乃子嗣缘薄之相。”
“依理而言,你命格之中,本该无子。”
“他,应该是你丈夫与别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
“你当年,在医院里,生下的应该是个女孩。”
“只是,她被人刻意换掉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他第一次含混不清地叫出“妈妈”,他第一次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他每一次生病时依赖的眼神……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都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
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病床前的守护,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不!
可是……
可是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刻意忽略了二十多年的疑虑,此刻也如雨后春笋般疯长,瞬间就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那次凶险的难产。
她昏迷了很久,醒来后身体虚弱至极,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出生后,足足过了三天才被护士抱到她的面前。
她记得,当时丈夫脸上的喜悦,似乎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医生和护士们的表情都有些讳莫如深,只说是孩子早产,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
现在想来,他们的眼神里,是否藏着她当时未能读懂的怜悯与闪躲?
还有儿子。
儿子酷似丈夫,眉眼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却与自己没有半分相像。
这么多年,亲戚邻里,朋友同事,那些或无心或有意的闲言碎语从未断过。
“这孩子,跟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瞧瞧,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家基因真强大。”
她曾强撑着笑脸,一遍遍用隔代遗传的说法去解释,说孩子像姥爷。
可每次解释完,她自己心底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空虚。
还有丈夫。
她那个体贴入微,爱她如命的丈夫。
他对儿子,有时是否流露出一种她未曾察觉的,异样的复杂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慈爱、骄傲,却又带着一丝丝愧疚与补偿的眼神。
他总是在物质上对儿子有求必应,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那究竟是深沉的父爱,还是……是对她,对自己那个被换掉的亲生女儿的赎罪?
背叛!
欺骗!
如果张航说的是真的,那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被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用他跟别的女人的孩子,偷换了她拼上性命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
她这二十多年的付出,她倾注的所有母爱,她引以为傲的家庭,都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工具。
“亲子鉴定……”
这四个字,从最初的抗拒,排斥,到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必须知道真相。
她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幸福的女主人,还是一个被欺骗了二十年的傻子。
哪怕这个真相比凌迟更痛苦。
她脚步踉跄,漫无目的地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却在某一刻,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街边的路灯将她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中,此刻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冰冷的寒光。
她要回去。
她要立刻去弄清楚这一切!
……
卧龙居内。
陆雪晴看着妇人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静。
“张大师,她……她不会有事吧?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张航重新坐回摇摇椅上,姿态闲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端起陆雪晴刚续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有些脓疮,早些挑破,总好过溃烂全身,病入膏肓。”
他的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是……”
陆雪晴还是觉得心有不忍,那妇人刚才的模样,太过可怜,让她感同身受般地心悸。
“真相总是伤人的。”
张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但自欺欺人的虚假,是更深重的毒药,会慢慢腐蚀掉一个人的心智与气运。”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映照着常人无法窥见的,纵横交错的命运轨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要了,自己的苦海要渡。”
“她若不来,这层窗户纸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捅破。”
“她会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幸福假象里,直到谎言彻底腐烂,散发出恶臭,将她的人生彻底吞噬。”
“她来了,便是缘法到了。”
张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是劫,也是解。”
陆雪晴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张航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轮廓分明,却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他似乎能一眼看透所有人的前世今生,洞悉一切因果。
却又对世人的悲欢离合,报以最彻底的冷漠。
这种冷漠,不是无情,而是一种超越了凡俗情感的平静。
仿佛在他的眼中,众生的喜怒哀乐,都不过是天道运转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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