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傅斯霆从来没有把厉非跟“护短”和“睚眦必报”这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直到厉非去找了当年一些欺负过他的人的麻烦。以及二十九岁那年，从小抛弃他的亲爸居然出现了，不要脸地想要大闹特闹、分一杯儿子如今的成就。

  傅斯霆都不知道厉非干了什么，反正他爸从此再没出现过。而霍家厉非也没放过，霍念老爷子叱咤风云一辈子，快六十了居然有点躲着这个小辈跑的意思。

  医生说傅斯霆只是失忆，但傅斯霆自己反而始终有点不能确定。

  这就好比旁观者非常笃定他是庄周而不是蝴蝶，但作为做梦人本身，他反而无法确定。

  毕竟，谁能保证他一定就没有穿越过呢。

  甚至现在他看厉非时，都多了点不一样的视角——就是那种十六岁突然从昏睡中醒来，第一次看到二十九岁成熟的厉非时，那种陌生、新奇又要命的怦然心动。

  虽然他一直看他都心动。

  但之前更多是对同龄人的心动。厉非不过比他大半岁而已，他从来没有把厉非当成“哥哥”看待，一次都没有过。

  但近来有时候，他又总会控制不住去默默看他禁欲的领口，往后梳的额发，腰身、手指和脚踝。明明理智上知道自己是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可又经常莫名无法屏除那种微妙的……觊觎感。

  对，觊觎感。

  那是只有十六岁傅小霆无数次偷偷盯向厉非时才会有的，馋猫看着阳台上挂着的鱼干般的心痒难耐。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那种觊觎感里忍到想站起来去浴室冲个凉水，然后又恍然回神，其实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碰触他。

  傅斯霆以为只有自己无可救药。

  直到回国办康复派对，被灌了点小甜酒迷迷糊糊。

  那天醉酒后傅斯霆整个人都很幼稚，但毕竟喝得少，底层仍尚存一丝清醒。倒是厉非那天确实喝多了，略微不清醒地捧着他的脸，墨玉色的眸子暧昧：“宝贝，你知不知道，你因为脑血栓回到十六岁的时候变得有多么的……”

  “纯情可爱，说一句话就脸红。”

  他双手捧着他的面颊乱揉。

  “不行，还没被教坏的小霆太可爱了，给我……”他越来越邪恶，“给‘哥哥’亲亲，不准跑。”

  “……”

  唇齿滚烫交缠，傅斯霆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不是不想亲。

  只是“哥哥”这种称呼真的很背德。而且，明明就是这个人把自己一点点教坏、教不纯洁的。现在又觉得纯洁男高更好了吗？

  “嗯，宝贝别跑……”

  醉酒的厉非很难缠，傅斯霆很快被他扯得领子散乱。整个人被摁住一个劲种草莓，好像一只被亲得喵喵叫、放弃抵抗的猫。

  “不许醋自己，”有人在他鼻尖又吻了几下，“十六岁的傅小霆可爱，二十九岁的傅斯霆也可爱，宝贝什么样都可爱。”

  ……

  夏天很快过去，迎来了枫叶最美的深秋。

  两人终于一起在枫叶别墅的阳台悠闲地喝茶赏枫，看层层叠叠的红黄交映。

  傅斯霆的公司这两年也又有了很多新项目，近来竟然还有和英国轻奢Campbell的合作。Campbell希望《太阳花小岛》的游戏人物穿上他们的当季新款，而Campbell店内也会做游戏人物的礼品和代言。

  很少有游戏和轻奢的联动，如果是别的牌子傅斯霆可能还要考虑。

  但毕竟Campbell……是他和厉非当年初遇的地方。

  合作有很多细节要谈，Campbell总裁诚邀傅总前往伦敦面聊。

  厉非那几天国内有工作，没办法陪他去。

  只能笨拙地帮傅斯霆整理了一个有点草率的行李箱：“五天后，上午八点的航班回来？”

  “嗯。”

  “到时候我去接你。”

  傅斯霆微笑：“好。”

  英国雨多，厉非把那只宇航伞也帮他一并装进箱子：“对了，你在伦敦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去我祖父母在圣约翰伍德的老宅，拿几件以前的旧东西？”

  傅斯霆心里一动。

  他知道那座老宅对厉非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不同于他去过的小镇度假屋，伦敦的老宅不仅是厉非祖父母一直居住的地方，也是厉非六岁前和厉晴一起生活的地方。

  听说厉晴去世后，老宅的玫瑰园就从此枯萎了。

  几年后祖父母又相继去世。从此老宅就一直只有老管家守着，像一座孤岛，除厉非外再没有其他人出入。

  而现在，这扇尘封的大门终于将对傅斯霆打开。

  ……

  傅斯霆在风衣里偷偷装了厉非在英国度假小镇时送他的那只金橡果项链。

  厉非说过，那曾是祖母给他的礼物。

  傅斯霆总觉得戴着这条项链去英伦老宅很合适。

  只是分开五天，但傅斯霆还是整晚都缠着厉非想提前要“弥补”，一不小心就又弄得一室旖旎，缠绵浓重得连秋日的簌簌寒风也吹散不开，第二天两人都浑身累得要散架。

  好在飞机上还能补眠。

  车停在机场外，傅斯霆：“我到了会给你发信息。”

  “嗯。”

  他又依依不舍亲了他一会儿，才终于肯松手：“回去吧。”

  傅斯霆在飞机上睡了十个小时，到英国时是午后时分。小雨中车子一路疾驰，窗外乔治亚风格建筑的外立面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蜜糖色的光。

  这里是厉非小时候生活过的国度。

  ……

  两天之间，傅斯霆和Campbell品牌创立人李斯特聊得很好，也参加了很多他组织的活动，见了很多人、参加了不少商会。

  第三天，他终于有空来到那座英伦老宅。

  宅子静立在葱茏的绿意深处，像一本被时光摩挲得发锈的皮面古籍。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暮色中泛着葡萄酒般的暗红色泽。

  正门上方的石雕徽章已被风雨模糊了棱角，依稀能辨认出缠绕的玫瑰与剑——那是宅子曾经的主人在维多利亚时代被赐予的家族纹章。

  老管家站在门厅的暖光里，银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

  "欢迎你，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蓝眼睛慈祥又和善，以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引着傅斯霆进了大厅。

  空旷的老宅里有陈年的雪松香混着蜂蜡的气息。傅斯霆恍惚看着那挂满油画的走廊，水晶吊灯下的光晕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扶梯的桃花心木碰触时有细腻的纹路感。

  管家给他介绍了窗外的景致，又转身去泡红茶。

  傅斯霆在陌生的客厅稍微有些拘束。

  客厅一角有一架古朴的三角钢琴，旁边的台子上还摆着很多银色相框。他起身走近想看看。

  英伦阳光灿烂的午后，京市已经是霓虹初上。

  厉非接通电话，那头傅斯霆的声音涩哑、小心翼翼：“厉非，你的祖父，是……柏爷爷吗？”

  “嗯。”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傅斯霆的声音哑得不行：“厉非，柏爷爷他当年……”

  “小F。”

  片刻寂静。

  老管家端着鎏金茶盘回到客房，就看见年轻人的肩膀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抖。

  “你、你都知道吗，你是什么时候……”

  屋里特别安静，能听得见窗外老爷亲手栽的山毛榉沙沙作响。也能听见电话那头厉非小少爷的声音。

  厉非垂眸。

  “傅小霆，十二岁那年我的祖母去世，很快祖父也住进了疗养院。”

  “培华基金从那时就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然后在我十六岁的冬天，交到了我的手上。”

  “所以，小F。”

  “真正收到你那些来信的人，一直是我。”

  “谢谢你跟我分享你的大学生活，给我画可爱的画。”

  “对不起一直都没有给你写过回信。”

  “……”

  老管家看到青年蹲了下去。他蜷缩着，只有后背的起伏暴露出剧烈的抽噎。

  明明是少爷吩咐他，要好好照顾他的爱人。

  怎么少爷自己还把人给弄哭了呢？

  ……

  之后的两晚，老管家都安排傅斯霆住在了老宅。

  他睡的是厉非曾经的卧室。

  书柜里有很多厉非年幼时读过的绘本，上面还有幼稚的蜡笔涂鸦。

  厉非的童年在这里。

  那个时候距离他们相遇，还相隔了成百上千个日夜。在老宅的这两天里，傅斯霆努力透过窗子去看窗外城市的地平线，去小花园里发呆，努力试着穿越时空触碰到了当年的小厉非。

  他也去了阁楼帮厉非拿他要的摆件。

  阁楼里打扫得很干净，只是各种各样的箱子实在很多，谁也不清楚要找的东西究竟放在哪里，傅斯霆只能慢慢翻找。

  他很有耐心。

  每一个箱子、盒子里的东西，都让他觉得新奇。他甚至找到了柏培学和厉恩华当年的结婚证、旅行证，有他们的老照片和各地游玩的纪念品。更有毛绒熊和公主裙娃娃，应该是厉晴小时候的东西。

  有厉晴的成绩单，各种各样的获奖证书。

  还有厉非在英国的出生证明。

  原来他真正的英文名是Raphael，属于治愈大天使的名字。而不是他开玩笑会留下的Phili。

  几样东西基本找齐，傅斯霆将各种证书文件原样小心地放回盒子。偏偏最后开的那个箱子，他看到有一本很厚的，写着Raphael的旧病历本。

  病历上的年龄写的是七岁。

  傅斯霆一直知道厉非七岁时生过病，祖父为了给他祈求健康还收养了高子斐。但还是第一次看到病历。

  小孩子年幼时器官发育不全，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病危。白裴皓小时候就好几次哮喘差点噶了，结果长大了以后屁事没有健康得很。

  傅斯霆一直以为厉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然而不是。

  病历上一行行英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的是自从母亲死后，厉非就有了“死了就能见到妈妈”的扭曲认知，身体很快每况愈下。

  傅斯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看到这些，整颗心揪扯着下坠。薄唇也抿得苍白。

  那么小的孩子，医院很难确诊他究竟是否有心理疾病，也很难进行创伤干预，只能在那一年里用各种昂贵的营养剂给他续命。

  老管家后来又告诉傅斯霆，厉非因为妈妈的去世一度很怕医院，甚至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都会吐，但后来渐渐克服了。

  厉非以前也怕狗。

  连吉娃娃那么小的狗都怕，后来他在夏令营时逼自己帮人照看了一条古牧，生生把自己练得不怕了。

  他曾经还对部分食物过敏，后来硬吃也习惯了。

  病愈后厉非逐渐有了长大后样子的雏形，很少生病，也很少精神内耗。

  傅斯霆垂眸，心里满是扩散开近似痉挛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所以厉非的墙壁来得也很有原因=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