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梦

  “这次的任务对象送了红嫁衣？”

  “是婚服，不是嫁衣。”江济堂小心把火红婚服放在架子上，就在货郎图的旁边，然后盖上防尘罩，“这是个女尊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她们那里的婚服男女同款，首饰才有不同。”

  “瞧，大师纯手工的，漂亮吧？要不是尺寸太小，我还想让你穿穿看。”

  “我？”门口的银发帅哥摘下眼镜，露出沉淀着知识和涵养，也带着岁月陈酿的魅力的眼睛，“确定是我穿？”

  西方人的帕森斯已经是很成熟的面貌，但江济堂都二十六了，出门还有人认作学生。就算这套婚服尺寸合适，能让大高个穿，也该给长相更精致的。

  但江济堂不管这些，他伸手捏捏帕森斯的腮帮子：“就你穿，你穿着等我去接你。”

  帕森斯好脾气地笑笑：“好。”

  二人出了陈列室，正要关灯，江济堂看到那个方向闪了一下，但再看却是错觉。

  “今天煮了小牛尾汤，还有你喜欢的清炒虾仁。”

  “哦。”江济堂再看一眼，还是没发现问题，转头跟上去。

  牛尾炖得烂烂的，肉筋都变成了果冻状的胶原蛋白，他闭着眼陶醉在牛肉的风味里，忽然胳膊被人撞了一下。

  睁开眼，是新的任务信息。

  这是个奇怪的任务，没有写报酬，只让他用五两银子置办一套搭配婚服的首饰，要从头到脚，至少一对钗一顶冠，一对镯子一挂璎珞。

  五两银子折合五千元。

  “怎么没要耳坠子？”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或许新嫁娘没打耳洞呗。

  他拿着购物金去买指定的头饰，脚一抬，就进了一条古香古色的街道，街道两边有卖古装的，卖香膏的，买折扇的……

  而他要找的那家店是卖古风饰品的。

  他过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两个穿汉服的年轻客人出来。

  “晓梦，刚刚看的那串璎珞可真不错，淡水珍珠和青金石做串儿，搭配的金属件金灿灿，做工又细致，那些宝石也不像假的，看着特别有质感。可惜是人家预定的。”

  “那组烧蓝的不是挺好吗？很搭你的旗装。”

  “这不是看过好的，看不上差的吗？”

  等两人离开，江济堂走进去，一股香风扑面来。

  “欢迎光临，本店出售各种古风首饰、配饰，密封的产品不可以打开，不过下面都有已经开封的样品。”看着严肃的中年老板正玩平板，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

  十平米大小的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各类发簪发钗到手镯裙坠应有尽有。

  他看到柜子上摆着几个塑料筐，上面写着‘买一送一大促销’，里面是合金的小簪子，简单穿了点玻璃珠，做工算不得好，售价也只要9.8。

  江济堂摇摇头，这东西哪里能看，太粗糙了。倒是隔壁牛羊角簪不错，一根莹润半透的竹节羊角簪也只要12块。

  羊角簪的不远处就是之前客人说的烧蓝头饰，发冠、发钗、发簪都有，一看就是清宫剧里常出现的类型，有传统牡丹纹，有水莲花纹，有祥云纹，有凤凰纹，有福寿花鸟纹。

  “这是宫廷风的景泰蓝头饰，黄铜镀保色金，上面的配珠是淡水珍珠、岫玉、水晶、天然玛瑙、俄罗斯白玉和染色珊瑚。诶，是你啊，来取预定的首饰？”

  店长才发现他，她好像认识他。

  江济堂有些疑惑：“我是不是见过你？”

  “当然见过，你下的单子，五千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店长打开三层的锦缎首饰盒子，里面的东西阶梯式展开。

  最下面的是一个金色金属网，他认得，盖在头发上，然后插上各种饰品，而那些大大小小十二件插件儿就摆在边上。

  “这是金丝八宝攒珠鬓，王熙凤知道吧，她出场就戴这个，特别华丽。当然，人家那是真金的，这就是个银镀金，而且这个要小一号。”

  江济堂小心拿起来，远看和漏网一样，捧在手上才看出做工精细。

  而这些插件儿更是尽善尽美，上面竟是富贵牡丹、吉祥如意、福禄双全之类的图案，用的是金匠的手艺，搭配的宝石也和真的一样。

  再看第二层，摆的是珍珠璎珞，搭配青金石和红珊瑚，坠着打磨圆润的天然粉水晶，瞧着都富丽堂皇。

  上面还有许多金件儿，也雕刻着吉祥如意的花纹，但他最喜欢的是中间的墨玉雕件。

  “这是和田墨玉吧？怎么雕了只西方龙？”

  虽说题材怪了些，但东西实在好，他拿了半天舍不得放下。

  而第三层就是他要的一对镯子。

  这镯子也怪，一只是白玉方镯，一只是暗金色方镯。虽说古代女子流行戴双镯，可也没有一金一玉的吧？

  他越发奇怪，却找不到奇怪的点。

  “老板，东西这么好，你这不赚钱啊。”

  “帮你带带，以后多照顾照顾我生意。”老板手脚利索的给他打包好，“欢迎以后再来。”

  江济堂抱着盒子走出去，新来的客人喊着‘江老板’，他下意识回头，原来不是喊他，是喊里头的人。

  他抱着首饰盒朝外走，走过一条窄小的石桥，步入浓雾，而后浓雾散开，他分明挑着担子，肩上还垂着白色汗巾，手里则摇着一只拨浪鼓。

  “郎君从哪里来？”

  他仔细看去，薄雾的尽头出现一株大榕树，树下还有几个歇脚的苦力，他们光着膀子用汗巾擦头，皮肤黝黑。

  江济堂犹豫片刻，走过去：“这位大哥，你知道悦来客栈怎么走吗？”

  “悦来客栈？侬要住店啊，顺着这里一直走，看到一个土地庙，再过桥，见到一间三面环水的屋子，就是悦来客栈了。”

  这大哥倒是热情，直接给指了路，还问他：“侬是从外乡来的货郎么？都卖什么？”

  “头饰，一些婚嫁用的精巧东西。”他说。

  “哟？”汉子对着他上下打量起来，“莫非正是为那悦来客栈的单子而来？郎君瞧着斯斯文文，却是坦荡豪气。”

  嗯？为什么这么说？

  江济堂也不知道这单子是怎么运作的，仿佛有股神秘力量推着他往前走，因此只是腼腆笑笑。

  “小郎君不得了，这等单子，寻常人可不敢接。”

  另外一个呼呼摇着风的汉子就笑了，凑上来：“怎么不敢接？有钱能使鬼推磨，慢说只是置办首饰，就是阿侬要典妻卖儿，要人代写文书，或是招人弹琴取乐，给足了银子都好办。”

  “是极，是极。”

  看他们和气，又是走南闯北的行当，江济堂干脆在边上坐下：“各位哥哥，我初来贵地，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小郎君客气了，阿拉随便说说，侬么，随便听听，莫要当真哩。”几位脚夫都笑着应和。

  这里是江南的一座小镇，虽是镇，因为鱼米之乡又兼水路发达，商贸通行频繁。就是他们这些干苦力的，也时常能接到搬运货物的活。

  这也是他们看到外乡来的货郎不觉得奇怪的原因。这城里不少外乡来的货郎，有些来进货，有些来卖货。

  这些东西和任务都没什么关系，要说能有什么联系，那就是悦来客栈的老板就是个胡商，高鼻子绿眼睛。

  这老板在此地几十年，除了脸，别的地方和本地商人别无二致。谁知道他弄出这个惊天动地的单子，全城都盯着呢。

  江济堂坐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明白是怎么惊天动地的单子，他只得起身。

  告别脚夫后，他挑着担子继续找客栈，说是不远，也走了十几分钟才见到一间两层的三面环水的宽敞屋子。

  它门口挂着两盏四角灯笼，红色的流苏垂下。门口两根大柱子上贴着迎福迎财的对联，从大开的门能看到摆满了桌椅的大堂，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在柜台后拨打算盘。

  他走进客栈，一个小二哥甩着汗巾走过来：“客官快快进来歇歇脚，阿侬打尖还是住店？”

  “你们老板在不在？”

  “老板？”这小二哥就把他引到柜台那儿，“这是我们掌柜的，掌柜的，找您的。”

  掌柜的抬起头，果然是个卷发绿眼的胡人，瞧着有一定年纪。他刚刚已经听到他们谈话，就说：“侬找我有什么事啊？”这口音和本地人如出一辙。

  “就是，你托人找的首饰……”

  江济堂话还没说完，掌柜的高瘦的身体就弹起来：“嘘，嘘，侬那么大声作甚么？”

  啊？很大声吗？

  江济堂还没反应过来，从后厨位置冲出一个胖胖的胡人妇女：“人来了？哪儿呢？死老头子，侬挡什么挡，我倒要看看，谁夸下海口能送来配那件婚服的首饰，起开！”

  说罢妇人就跟抓小鸡一样把掌柜的提开了。

  “没有挡啊。”掌柜的脸上满是委屈，“阿拉就是想把人引到里间去。”

  “信侬个鬼，这事要是不让阿拉满意，看阿拉扯下侬几根胡子。”

  妇人转头看向江济堂，见气质清正，相貌堂堂，她的目光从挑刺儿变为平静：“走，现在就去里间看看。”

  江济堂呆呆地跟着走，后面小二哥想跟，被掌柜的一个眼神瞪回来。

  这里说是里间，其实就是稍微有些格挡的小包间，门口垂着珠帘，里头有一台四四方方的桌子，有四把椅子，透过打开的窗户还能看到后面摇橹而过的船和远处的桥。

  江济堂打开货郎箱，拿出里头的首饰盒。

  盒子被他轻轻打开，镀金的头饰和珍珠璎珞就出现在里面，还有一对金玉满堂的镯子。

  就算在这相对较暗的角落，也掩盖不住珠光宝气。

  “噢哟！”

  妇人小心拿起那顶金丝小冠，又细细查看搭配的钗和其他配饰。虽然个头不大，但是精美的做工和富贵吉祥的寓意还是让她颇为喜欢。

  “侬有心了。”

  “我看这个不像是纯金，怕是鎏金的首饰。”掌柜的慢悠悠地说，“啊！侬掐阿拉作甚？”

  “我看侬像个鎏金。”妇人的态度已经和之前不同，“莫搭理他，给个梯子能上天。小哥，侬家里是作甚的？”

  掌柜的委屈，但不敢吭声。

  江济堂觉得哪儿奇怪，但还是配合着：“家慈开餐馆，我么，有事的时候跑跑单子，没事的时候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好，阿拉那可怜的孙儿也不爱出门，每天看书练剑。”

  “挺、挺好的，练剑锻炼身体，看书陶冶情操。”他干巴巴笑着。

  “噢哟，”妇人听了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了，“我看这套首饰，正好配那套婚服哩。

  “且坐一会儿，阿拉端出去再瞧瞧。

  “死老头子，侬还不去准备点心，难不成叫人家空着肚子等？”

  妇人掀开帘子，眼尖的江济堂看到那小儿探出脑袋，和布帘后的人说话，说的就是他：

  “……虽然挑着货郎担，但长得白白净净，一双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哪里像个日晒雨淋的货郎？倒像个念之乎者也的读书人。”

  而后妇人过来，小二哥就退下了，她掀开布帘走进去，里面隐约有个人，瞧着挺高大的。

  “坐，吃。”

  江济堂回过头，却见掌柜的不带好气地看着他，似乎怪他失礼。

  他不知怎么的，竟然局促起来，盘子里的糕点也不敢拿，耳朵还听着外面的动静。

  哗啦啦珠帘撞击，出现一道火红的影子。

  他穿着红底金绣的婚服，腰间一根五指粗的玉带，一头银发扎成马尾，生得高大挺拔俊美无俦。

  明明身上就戴着之前才送来的花样繁多的首饰，气质却如松柏般冷冽，稳稳压住了富贵浮躁的金色。

  “若送来和这件婚服搭的首饰，就要和我成婚，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男人忽然轻笑一声，霜雪被春风化开。

  “啊？”

  江济堂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被拉起来，眼前一切也像是施了仙法。

  客栈变成挂着红绸的喜堂，自己这一身卖货郎的衣服也变成一样款式的婚服，他和那人的手里都牵着红绸，中间连着一个大花球。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仔细看去，讨论着首饰相伴出来的那对年轻女人，卖他首饰的江老板，后进的客人，遇上的健壮脚夫们，店小二，掌柜的……

  江济堂忽然就‘醒过来’：“晓梦？部长？还有你们，韩烁，赵建明……”

  “一拜天地。”活着的，死去的，所有他认识的人都站在这里，期待的看着他们。

  “二拜高堂。”堂上江素锦和老爷子一左一右坐着，脸上带着笑。

  “新人对拜。”

  那双绿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还带着期待和了然，仿佛这是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庆典。

  “我穿着等你来接我。”帕森斯轻轻拉扯红绸，将人一寸一寸拉到自己身边，“你真的来了。”

  “这是梦吗？”

  “对其他人是吧，天亮后他们就忘记了。”

  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没有悲伤和遗憾，而他们穿着红色婚服，站在祝福声里。

  帕森斯拉住他的手，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真是个好梦，都不想醒了。”

  “那就不醒？”

  “不行，”江济堂的手指按着那柔软的嘴唇，“春宵一刻值千金啊骑士先生。”

  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