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代价

  祠堂里的厉鬼步步逼近，它每一步落下，祠堂内的温度就骤降一分，阴寒刺骨。
  李牧虽然不是第一次进行诡异游戏，可无论面对多少次，也无法完全克制对鬼的恐惧。
  当王毅将毫无生气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时，李牧只觉得一股寒流瞬间冻结四肢百骸。
  轮到他许愿了。
  陈尚武的确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但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与死亡又有何异？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的愿望太过贪婪？
  李牧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绝望边缘，李牧的视线猛地捕捉到厉鬼“王毅”脖子上悬挂的一根玉石吊坠。
  难道是一次性道具？！
  他奇迹般地在瞬间回忆起了手机图鉴中展示过的道具图片。
  生死存亡的巨大压力，竟将李牧大脑的潜能逼迫到了极致。
  然而，巨大的遗憾随之而来，手机图鉴只展示了道具的外观和价格，没有具体功能的说明。
  所有一次性道具的真实效用，只有玩家真正兑换到手后才能知晓。
  对于他们这些仅经历几次游戏、彼此防备的新手，互相告知持有物品的效果，绝无可能。
  此刻，李牧唯一能确定的，是“王毅”使用了某个道具。但他更无法理解的是，王毅为何还会变成厉鬼。
  时间冷酷无情的流逝。李牧清晰地感觉到，厉鬼那最后一点等待的耐心即将彻底熄灭。
  祠堂内阴冷如冰窖。陈尚武的气息彻底微弱下去，陷入死寂般的昏迷。
  李牧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轻易开口。陈尚武触目惊心的惨状是最残酷的警示。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对于这只厉鬼，一旦许愿完成，只要愿望条款未曾明确禁止的行为，它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它遵循的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它能钻的漏洞实在太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不敢奢求宏大的愿望，拿捏不准那个致命的“尺度”。
  他甚至绝望地想，能否许愿让这只鬼一周内不得靠近自己。
  “不行，太模糊了。”万一它拥有隔空杀人的诡异手段。
  “而且，若愿望本身被判定为‘过分’，引发恐怖反噬呢。陈尚武就是例子。”
  关普兰他们能想到的困境，李牧同样掠过脑海。若真能毫无限制地许愿，村民所求就不会仅仅是“富贵”。
  “求富贵”显然是无数次惨痛试错后，能获取最大利益且相对安全的愿望模板。
  因此，李牧心底盘算的所有愿望，其价值都下意识以村子里最豪华的宅院作为衡量基准。
  然而最致命的讽刺正在于此。
  他许愿是为了保命。可自己的生命，与一座冰冷宅院相比，在厉鬼扭曲的标准下，究竟哪一个更有价值。
  李牧不敢确定。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他曾目睹学生为了一方栖身之所，掏空两代人的积蓄，背负数十年房贷。
  若许愿毫发无损地活下去，这价值会不会远超那最贵的宅院。
  他绝不敢试探。陈尚武生不如死的模样，就是触目惊心的答案。
  或许让鬼不直接杀死自己可行。但它绝对会折磨你，伤害你。最终解释权，永远在那只鬼冰冷的手中。
  难道真的只能引颈就戮。
  李牧还想思索，时间却不再给他机会。
  厉鬼已迫近眼前。那双猩红眼眸中的恶意凝成实质。枯槁手指带着刺骨寒意，即将触碰到李牧的喉咙。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李牧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要你，就站在这里，原地呆着二十分钟。”
  “你必须完完全全地静止，连一丝一毫都不能动，整整二十分钟都不能动。”
  祠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令人窒息的呼吸之后，厉鬼冰冷粘腻的声音缓缓响起：“如你所愿。”
  它骤然静止了，如同被抽走时间的雕像。
  成功了。彻底的、绝对地停止一切活动。
  李牧不敢迟疑，转身就想逃离。然而目光扫过地上微微起伏的血肉——陈尚武。
  就在李牧触碰到冰冷身体的瞬间，陈尚武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浑浊涣散的眼珠艰难聚焦，瞬间明白了李牧的意图。
  然而瞳孔深处，是一片灰暗的死寂。
  “杀了我……求求你……”
  血沫伴随着破碎的音节涌出，声音微弱，但那极致的痛苦与决绝，狠狠烫在李牧心上。
  “让我死……求你……”
  陈尚武用尽残存的生命力仰起残破的上半身，嘶哑的声音里是耗尽生命的哀求。
  “别说了。时间不多。坚持住。”李牧声音发颤，试图将他扶起。
  但失去四肢的陈尚武，创口血肉狰狞，李牧根本不知如何下手。最后他干脆抱起对方就走。
  李牧常年锻炼，力气不小。陈尚武的体重也已大大减轻。
  然而就在将他抱起离地的刹那，陈尚武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李牧小臂上。力道之大，几乎撕下肉来。
  剧痛让李牧本能松手。
  陈尚武重重摔回冰冷地面。李牧又惊又怒：“你干什么。想害死我们两个吗。”
  陈尚武眼中灰暗褪去一丝，流露出心碎痛苦与绝望。“别管我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残缺的躯体。“求求你。杀了我。给我留一点做人的尊严。”
  “让我最后作为一个人死去。”
  这个铁汉，浑浊的泪水混合血水，无声滑落。
  李牧浑身剧烈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他彻底明白了。陈尚武的心已经死了。任何救助都只是在延长他地狱般的痛苦。
  时间已浪费近一分钟。倒计时一刻不停。
  李牧双手颤抖如落叶，猛地扯下自己上衣，缓缓覆盖在陈尚武脸上。
  “车钥匙……”
  血衣下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我上衣左边口袋……”
  即使此刻，他仍在为同伴的逃离做着最后安排。
  李牧强压心中强烈的悲怆与负罪感，颤抖着探入陈尚武浸血的上衣口袋，取出钥匙。
  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陈尚武的声音几近于无：
  “你们……都要活……下去……”
  “老李，谢……谢……”
  陈尚武刚刚窒息而死，李牧再也无法停留他猛地转身，爆发出全身力量，朝祠堂大门亡命狂奔！
  亲眼看着一个鲜活坚韧的生命以如此惨绝人寰的方式被剥夺一切，只求一死解脱……
  李牧心中滔天的恨意彻底压倒了恐惧。
  凭什么？凭什么它们能肆意虐杀，人类却只能苦苦挣扎？
  时间已流逝两分多钟！只剩十二分钟。
  他必须逃出祠堂，找到厉鬼不敢公然现身的地方！
  推开窗户，翻身跃出，落地毫不停歇，冲向祠堂大门，用尽力气从内部拉开，门口看守的村民惊呆，随即扑上去想抓住这“血人”，高大健壮的李牧爆发出惊人的求生力量，疯狂挣扎撞开所有妨碍自己的人。
  村民想追，但看着李牧赤裸血染的上身，害怕他在祠堂里做了什么。
  其中两人惊疑地跑进祠堂查看，另两人守在门口。
  李牧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村中央灯火通明广场亡命狂奔！只有那里密集的人潮，或许能让厉鬼有所顾忌。
  活下去，他一定要了活下去。
  正午已过，天空阴沉似铁，狂风尖啸着卷过镇落，发出阵阵呜咽。
  关普兰和黄圣依屏息凝神，紧随步履匆忙焦躁的李举人，潜入老镇长极尽奢华的宅邸。
  庭院里精心铺设的石子小径在阴霾下倍显压抑。
  李举人浑然未觉身后尾随，穿过长廊，拐进气派客厅，直奔后院。
  两人迅速跟进，无心欣赏客厅彰显财富的昂贵陈设，立刻追去。
  恐惧已攫住李举人内心。老镇长不该死！
  “不可能……有那东西在，黑羊早该被控制住……”
  难道是仪式出了纰漏？所有参与者都……死了？
  他猛地一个寒颤，想起镇上已死多人。
  不！没事的！以前也出过事，让黑羊触杀够就行了，只要有那件东西，我就是安全的……
  他不断自我安慰，脚步却越发慌乱，直冲镇长严禁他人进入的卧室。
  冲到紧闭的卧室门前，李举人抬脚猛踹。
  砰的一声，门板洞开，他闪身而入，迅速拖过一张沉重实木凳死死抵住房门。
  “他找什么？”后院廊柱阴影里，黄圣依紧张低语。
  关普兰目光锐利：“黑羊触无法自行许愿，他们被镇长控制着，李举人找的，就是某种控制器！”
  “准备一下。”关普兰声音低沉决断。
  “准备什么？”
  “抢他的手里的东西，”关普兰回答得干脆利落。
  黄圣依深吸气，“我……尽力。”
  两人紧盯屋内翻找的李举人，他汗流浃背。
  老镇长尸身从天而降，如此激烈张扬，只说明一点，这次的黑羊触远比之前更暴戾、更不疯狂。
  更令李举人费解的是镇长有控制之物，为何仍遭毒手？难道失效了？
  不！不可能！肯定是那老东西藏得太深，来不及取用！
  翻箱倒柜筋疲力尽，他跌坐椅中喘息，这才注意到对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中映出他狼狈身影，李举人心头一跳。
  他死死盯镜，反复抬手转头，还好，动作同步无异样，也没有变成黑羊的迹象。
  李举人稍松口气，但身上寒意未消。
  不能再耽搁！他猛地站起，目光再次落向穿衣镜……等等东西会不会在柜后？
  思绪一动间，李举人立刻走向镜子。
  也就在此时，他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镜中……好像有道模糊人影？！
  他再一次猛地扭头，只瞧见墙角挂着一件老镇长的旧长衫。
  该死！自己吓自己！
  他捂心喘气，压下恐惧，快步上前抓住冰冷黄铜把手，用力猛拉。
  柜子深处，一颗煞白人头赫然出现。
  李举人魂飞魄散瘫坐在地，随即看清，原来是塑料模特头。
  这两次一惊一乍，让他紧绷的神经防守了不少。
  “老不死的！这么喜欢吓人是吧！”
  等李举人喘息定睛再看时，恐惧瞬间被狂喜所取代，在那塑料头下方，压着一个深褐色木盒。
  就是这个！
  李举人将塑料人头夹在腋下，急忙掀开盒盖，但他却没有看见可控制的黑羊触的毛笔——盒内空空如也！
  什……什么？怎么可能？
  震撼之余李举人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冰凉，恶寒席卷全身，他带着巨大恐惧低头看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一双怨毒猩红的眸子正死死瞪着他。
  那块塑料人头，不知何时竟成了殷佳欣惨白扭曲的头颅。
  “啊——”
  李举人发出惨嚎，失禁瘫倒，拼命甩开头颅，然而为时已晚。
  被甩脱的头颅嘴巴猛然撕裂般张开，一双枯槁利爪闪电般从黑洞洞的口腔深处探出，死死攥住他脚踝！
  “放手！不关我事啊！”
  李举人涕泪横流，绝望哀嚎，“我只是听命办事……呕……”
  厉鬼全然不顾他的哀求，手指如烙铁嵌入皮肉，将李举人拖向那越张越大，布满尖牙的巨口！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越传越远，李举人指甲猛地抠地，却是留下道道血痕，完全无法抗衡巨力。
  先是吃下小腿、接着是膝盖、再是大腿、最后到腰部、胸腔……他被悬浮头颅残忍吞噬。
  最后意识消散前，涣散目光瞥见了门外阴影里的关普兰和黄圣依。头颅在巨口合拢刹那，绝望无声地望向他们！
  血雾猛烈喷溅镜面，李举人，彻底消失了。
  关普兰心头一紧，一把抓住僵硬的黄圣依低吼：“走！快走！”
  两人转身朝前院大门亡命狂奔！
  关普兰失策了。
  他本以为抢先找到控制之物是生路，万万没想盒子空空，真正的猎手殷佳欣化身的厉鬼，早已潜伏守株待兔！
  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两人刚冲至前院，厚重朱漆大门在绝望目光中“轰隆”合拢！
  客厅中央，狰狞女鬼头颅无声悬浮。
  它缓缓转动，猩红双眼瞪着院中两人，巨口再次张开，两条枯槁手臂如索命钩锁探出口腔深处……
  关普兰强迫自己直视头颅，大脑疯狂运转。
  眼看手臂朝着面门挥来，千钧一发之际，关普兰眼中决绝，嘶哑声音开口说道：
  “我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