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还愿

  帘幕后，端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神情木然、穿着怪异羊皮服饰的年轻男子。
  这张脸对关普兰和黄圣依来说完全陌生，但周围的镇民们却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咦？那不是……王家的王毅吗？他娘以前就当过黑羊触，怎么这次又轮到他了？王家没人了吗？”
  “搞错了吧？今年选中的不是那个外来的女学生殷佳欣吗？”
  “兴许是换人了？不过王毅他娘当年……唉……”
  一个老者摇着头，欲言又止。
  听到交谈声的关普兰眼神一凛。
  王毅？这个名字与玩家中那个失踪的王毅一模一样！
  昨晚惨死的张叔也曾提到过这个名字，难道真的同一人？
  镇民们的议论声在抽签箱活动开始后彻底消失了。
  广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在无声地鼓噪。
  抽到我！一定要抽到我！这个念头几乎出现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死寂中酝酿着即将爆发的狂热。
  就在这时，阴沉的天空骤然刮起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毫无预兆地，一具扭曲的躯体如同破败的玩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只听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尸体狠狠砸在高台中央、
  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王毅和抽签箱中间的地方，那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高台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王毅伸向抽签箱的右手一僵在半空，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作为主持人的李举人手中的话筒“哐当”脱手砸在台上，唯有这刺耳的嗡鸣打破死寂。
  这位李家家主此时面无血色，眼睛圆瞪，惊恐万状地看着台上那具尸体。
  让他害怕的不是出现了尸体，而是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镇长！
  更恐怖的是尸体的上半身，像是被猛兽撕扯过，无比残破。
  死状也和之前的张扬一般模样，太阳穴被某种利器洞穿，露出里面森白带红的碎裂头骨。
  “镇……镇长？”
  “死人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惊恐尖叫，人群瞬间陷入混乱，甚至有人开始四散奔逃。
  高台上，死不瞑目的老镇长瞪着台下惊慌失措的人群，他那被洞穿的额角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台板。
  “停下！感恩节立刻停止！快来人，快来人啊！”
  李举人捡起对着地上的话筒嘶吼，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仓皇。
  几个反应过来的壮丁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手忙脚乱地将吓呆了的王毅粗暴地塞回花车。
  在一片混乱中抬起花车匆匆逃离现场，而李举人看都没再看台上惨死的老镇长和台下混乱的人群一眼，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李家大宅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此刻只想逃命，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关普兰的目光从尸体出现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定了李举人，将他所有惊恐失态的反应尽收眼底。
  此刻，看到李举人慌不择路地逃跑，关普兰眼中锐光一闪，抓住身边还在因眼前惨状而微微发抖的黄圣依。
  “作家，咱们走！跟上他！这人有问题！”
  “关先生，你之前提到的两个想法，具体是什么？”
  尾随李举人的路上，黄圣依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
  “那个啊，”关普兰语气随意，对他而言，在怪谈游戏中产生的任何推敲，都没有刻意保密的必要，“第一个想法是，既然他们能制造‘黑羊触’，并且有办法阻止黑羊借许愿报复，那就说明他们必然掌握着某种控制黑羊触的手段。”
  “这，便是我寻得的第一条可能的生路。”
  “生路？”黄圣依的眼眸一亮，连忙追问，“真有这样的办法？”
  关普兰颔首道，“不错，此次游戏的核心，无疑是人为制造的‘黑羊触’，根据赵构说的枪口，仪式一定出了岔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正在大肆杀戮复仇的人，究竟是残留的殷佳欣意识，还是被仪式完全异化后的‘黑羊触’。”
  “黑羊触……它为何要复仇？”黄圣依蹙眉，轻声道。
  “如果复仇者的意识不由殷佳欣的主导，那么黑羊触的杀戮动因，我认为大致有两个方向。”
  “要么，仪式残缺导致其本身失控或畸变，要么，仪式意外中断，作为祭品的殷佳欣并未被完全转化，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极可能怀着怨恨许下了复仇的愿望，而这愿望，被新生的黑羊触接替执行了。”
  “但我想镇中肯定有着控制黑羊触的方法，除非几十年间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显然不可能，要求被献祭的人没有怨念，基本不可能实现。
  说到这关普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李举人，嘴角微微勾起，“你看，有人比我们更急。”
  黄圣依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脑中灵光乍现：“在镇长那里？！”
  “嗯，镇长虽然掌握了控制的方法，但他依然死了，且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抛尸高台，这和先前隐匿杀人的作风截然不同，所以我在想那个王毅……会不会是镇民在发现殷佳欣失踪失控后，为应对危机而仓促赶制的第二只‘黑羊触’？”
  “倘若两只黑羊触同时在镇中游荡，四处杀戮……事情就很麻烦了……”
  黄圣依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关普兰竟能从眼前这些混乱甚至矛盾的线索里抽丝剥茧，理出如此清晰连贯的线索！
  这份洞察力令她震撼之余，对他那尚未言明的“第二个想法”更是心痒难耐。
  关普兰似有所觉，并未卖关子：“至于另一个个想法，是关于许愿机制本身的一些推测。”
  “许愿的……机制？”
  关普兰未作深解，但黄圣依已隐约有所悟。
  若向黑羊触许愿必能实现，以人性之贪婪，愿望绝不止于家财万贯这么简单。
  或许愿望的实现伴随着高昂代价，需要还愿，镇民只敢求财，很可能是在漫长且充满血泪的试错中，发觉唯有此愿的代价尚可勉强承受，没有那么容易失控。
  “张扬死前，他的母亲说过，他很想离开黑羊镇，如今他死了，若他是遭遇羊鬼并被强制实现了愿望，那么离开之愿，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要不了几天他的尸身就会将被运出镇外尸检。”
  关普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张哥，他的尸旁放着一瓶没有人知道来历的酒……”
  就在这一刻，关普兰忽然明白了。
  诡异的许愿机制，内部存在着某平衡，愿望愈大愈离谱，所需支付的代价便可能愈恐怖愈无法承受。
  他心头一沉，只盼队伍中无人被恐惧冲昏头脑，去许下那些逾越界限的愿望。
  否则，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关先生！他进镇长家了！”黄圣依压低嗓音提醒道。
  关普兰瞧见李举人身影没入门内，两人迅速交换眼神，确认四下无人后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祠堂内，空气无比凝滞安静。
  “告诉我……你们的愿望。”
  王毅的声音嘶哑低沉，眼角血痕触目惊心。
  那双猩红如血的瞳孔，死死盯着陈尚武与李牧身上。
  他……竟是个死人？
  陈尚武与李牧两人不寒而栗，却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寻找逃生的出口。
  然而内堂门紧锁，纹丝不动，唯一的生路是那扇窗。
  遗憾的是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王毅”，正如同隔绝生死的阴影，堵在窗前。
  “你们……没有愿望吗？”那扭曲怪异的声线再次响起。
  两人被这声音刺激得心脏狂擂，在莫大的恐惧下，没有多少思考能力。
  “不对……这绝对不对……”
  “若他是此镇之人，为何镇民不认识？他究竟是谁？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什么时候变成鬼的？
  “他明明从自镇外坐着老陈的车进入黑羊镇的啊……”
  李牧弃了思考，额上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
  陈尚武更是被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所笼罩。
  他清晰地感知到，若再不按眼前厉鬼所言即刻许愿，灭顶之灾顷刻将至。
  “有！我有愿望……我想许愿！”
  眼见李牧仍在苦苦挣扎，陈尚武再也无法忍受压力。
  他必须行动，即便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厉鬼王毅的头颅缓缓且僵硬地转动，那双饱含纯粹恶意的猩红眼珠，聚焦在陈尚武惨白的脸上。
  许什么愿？！
  陈尚武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着。
  首要……最关键的……必须确保它能让我活下去！至少暂时活下去！
  七天后活着离开黑羊镇——可这愿望够清晰吗？会不会遭到曲解？
  厉鬼王毅的目光变得愈发粘稠、冰冷，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
  陈尚武感觉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倾轧，他的理智消失了。
  “我……我希望！我本人能在七天后活着离开黑羊镇！”
  陈尚武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极度的惊恐。
  李牧惊骇得瞪大双眼，死死盯住陈尚武。
  他方才心底亦掠过无数愿望，比如平安渡过此劫、或者人间厉鬼尽数消失，甚至连长生不死的荒诞念头都一闪而逝……但李牧仅存不多的理智又告诉他——不要被鬼骗了！
  对方可是厉鬼！
  若真有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能免费实现愿望这等好事，此地便不会沦为吞噬生命的怪谈小镇。
  也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死掉！
  如果想这只鬼许愿的话，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祠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时间仿佛凝固。
  厉鬼王毅在听到这愿望后，维持着那诡异的姿态，一动不动。
  陈尚武的冷汗自额头、鬓角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
  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柄钝刀，反反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那微弱的“成功了吗”的念头，刚一冒出便被更深的恐惧吞噬。
  终于，在漫长如一个世纪的等待后，厉鬼咧开了嘴。
  那不是笑，是皮肉撕裂的狰狞弧度。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陈尚武瞳孔骤然扩散，他瞧见王毅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裹挟着刺骨阴风猛扑而上，那尖利如钩的鬼爪，狠狠将自己掼倒在地！
  “不——”
  李牧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厉鬼伏在同伴身上，如同饕餮般大快朵颐。
  他不敢动，他怕做出任何会导致厉鬼将自己大卸八块的举动。
  又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厉鬼一口咬下，陈尚武的左手齐腕而断！
  “我的手啊！”陈尚武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使他眼球暴凸。
  紧接着是右腿，皮肉被利齿撕扯的声音不绝于耳，然后是左腿，再是右腿，每一次撕咬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以及陈尚武那迅速衰弱，最终沦为绝望呜咽的哀鸣！
  这地狱般的行刑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陈尚武清醒地承受着人间至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一寸寸啃噬、吞噬。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反复冲击他崩溃的意识，可更要命的是，他偏偏求死无门！
  最终，咀嚼声停歇。
  陈尚武只剩下一口气，如同一截被遗弃的破败人偶，仅剩一颗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头颅，连着半截血肉模糊的躯干，瘫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诡异的是，那原本喷涌的鲜血，此刻竟离奇地自行止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封堵。
  李牧早已瘫软在地，形同烂泥，大脑彻底宕机。
  他被眼前这超越理解极限的恐怖景象碾碎了意志，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麻木。
  什么都不做，什么也都不敢做。
  也就在这时，厉鬼王毅僵硬地扭过那颗沾满鲜血与肉沫的头颅。
  那双猩红如血的瞳孔，如同深渊般映照着李牧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一个低沉嘶哑、饱含无尽恶意的声音，钻进李牧的耳中：
  “轮到……你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