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又一位牺牲者

  镇中央广场一张张长桌首尾相接，宴席菜肴铺展开来真有百米之长，香气四溢，人声鼎沸，不愧为“百米宴”。
  然而，三人还未真正挤进广场核心区域，原本喧闹喜庆的人群突然像炸了锅般骚动起来。
  混乱的声浪中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格外突兀。
  “快醒醒！快起来啊……儿子！”
  见有人死了，关普兰奋力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他看见地上躺着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的尸体，周围人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死者是李家的儿子，而那个扑在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正是他的母亲，黄圣依被汹涌的人潮挡在外面，只能焦急地踮脚张望。
  很快，有人通知了镇长，但匆匆赶来的并非镇长本人，而是李家的当家人，李郃。
  他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粗暴地分开人群。
  “都让开！别围在这儿！散了散了！”年轻人们呵斥着。
  围观者纷纷后退，唯有关普兰不为所动，他蹲在尸体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
  李郃皱着眉瞥了关普兰一眼，随即转向骚动的人群，沉声喝道：
  “感恩节是头等大事，不能因为李宽死了就中断！等节庆圆满结束，自然会报警处理！现在，大伙都散了！”
  死者叫李宽？关普兰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令他意外的是，这番近乎冷酷的说辞竟无人反对。
  还是说在感恩节面前，一条人命轻如鸿毛。
  除了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其他镇民竟都带着事不关己的麻木，陆续转身离去。
  黄圣依趁机挤到关普兰身边，目光触及地上尸体的瞬间，脸色唰地惨白。
  死者李宽的所有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的皮肉碎屑，整张脸皮有大半被他自己撕扯下来，死状惨不忍睹。
  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头颅，一根沾着油渍的竹筷，竟然从太阳穴贯穿而过，想必是李宽死前极为痛苦。
  死去的李宽瞳孔涣，仿佛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所见的，某些极为可怖的画面。
  李郃看清尸体的惨状，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对身后的人吩咐：“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抬到祠堂安置！”
  “放具尸体在这里，还让宴会怎么继续？”
  “不要！李郃！你想干什么！”
  李宽的母亲猛地扑到儿子尸体上，涕泪横流，“我儿子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要把他的尸体带去哪？！”
  李郃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瞪回去，“镇长把维持节庆的重任交给我！你说我干什么？”
  “不行！不查清我儿子是怎么死的，谁也别想动他！”母亲死死抱住尸体，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他死前发生了什么？”关普兰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李郃和李母同时看向他，李郃眉头拧得更紧，带着审视和不耐：“你是谁？”
  “路过这里旅游的学生，住在镇上旅店。”关普兰回答得平静无波。
  “哼，昨天报上来的那五个外地人，就有你们？”李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威胁，“听着，卑鄙的外乡人别多管闲事，玩你们的就行！”
  手下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想要拉开李母，她徒劳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说五个人？关普兰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黄圣依看着这近乎蛮横的一幕，深感无力。
  “这样处理，真的好吗？”关普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拉扯的嘈杂。
  正要转身的李郃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盯住他，语气不善：“你他妈说什么？”
  关普兰缓缓站起身，迎着李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如果现在把他搬走，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毫无感情的眼神让李郃头皮瞬间炸开，整个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连忙尖声喝道：“等等！都给我住手！”
  抬尸的人立刻僵在原地。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就心虚的李郃，听到关普兰这话彻底搅乱了心神。
  “还不够明显？”关普兰指向李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用指甲将自己的脸皮撕扯成条状。
  仔细看，那些被撕掉的皮肉下面，伤痕的走向，像不像拼出了一个字？”“你看不到吗？那个字。”
  李郃心脏猛地一沉，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侥幸，凝神向李宽脸上看去。
  那惨烈的伤口纵横交错，皮肉翻卷……
  然而，当他摒住呼吸，那些杂乱的血痕竟诡异地在他眼中渐渐形成了“李”字！
  “噗通！”李郃双腿一软，几乎瘫跪在地，凌晨祠堂里那两具冰冷的尸体还历历在目……
  他原以为献祭已经结束……难道……难道那东西还不肯罢休？
  “嫂……嫂子！”李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明明头顶是初升的朝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阴冷，“你快……快说说！李宽死前到底怎么回事？他看见了什么？”
  李宽的母亲却对李郃置若罔闻，她却扑向关普兰，语无伦次地哭诉：“我不知道……天刚亮那会儿，小宽和他爸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魂不守舍，人很慌张……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说这镇子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走……”
  “都怪我啊！是我害了他！”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是我拦着他……我说……我说再急也得等吃了这顿百米宴再走…………要不是我多这句嘴……他早就走了……早就走了啊……”
  “然后呢？”关普兰的声音依旧冷静，追问，“他脸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李母瘫软在地，望着儿子不成人形的脸，泣不成声地点头：“是……他……他刚走到广场中央那儿，”她颤抖地指向广场中央一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就……就突然站住不动了……”
  她眼神空洞，陷入恐怖的回忆，“接着小宽整个人都疯了！手舞足蹈，拼命朝我比划……嘴巴张得老大……可……可我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啊！他像是被关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位绝望的母亲捂住耳朵，仿佛还能看见那无声的惨剧，“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用自己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把脸皮抓破……撕开……往下扯……我扑过去拉他……可他力气大得吓人……我根本拦不住……”
  “小宽啊……我的儿……都是妈害了你……都是妈……”。
  关普兰的目光落在李宽那双凝固着极致惊恐、死不瞑目的眼睛上，声音低沉：
  “然后，他冲向了摆满碗筷的宴席桌，抓起一根筷子，毫不犹豫地，从太阳穴插了进去？”
  李母已经无法回答，巨大的悲痛将她彻底淹没，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一旁的黄圣依看得心头发紧，眼眶泛红，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关普兰的袖口，声音带着恳求：
  “关同学……求你了……先……先别问了吧……她受不了了……”
  关普兰扭头看向黄圣依，略带疑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差不多了。”
  “喂！”李郃早已缩进他带来的人群深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带着虚张声势，“问了这么多，你到底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别装神弄鬼的！”
  关普兰置若罔闻，目光投向广场中央，他径直走向方才李宽母亲所指的位置——李宽最后站立的那块光洁大理石。
  他脚步停住，他环顾四周。
  具体经过既然问不出来，他只能自己尝试，缓缓转动身体，逐一感受不同的方向。
  李家、李家、赵家、钱家……每一个方位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直到……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一个方位——祠堂。
  脑海深处猝然响起剧烈的轰鸣。
  关普兰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视野边缘仿佛非人瞳孔一闪而逝。
  他猛然低头，整个广场铺满地砖，唯独脚下这块大理石清晰地映出倒影。
  然而此刻，那倒影中本该是他自己脸庞的位置，却赫然扭曲成了一张诡异的羊脸！
  心跳一缩，关普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眼，强行避开了倒影中那双羊眼。
  他一步退离大理石，伸手拽起旁边还在发懵的黄圣依，转身就走。
  “喂！你站住！你……”李郃气急败坏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关普兰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被拉着踉跄跟上的黄圣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李郃，“关同学……下一个目标……不是他吗？如果有什么线索是不是告诉他，比较好？”
  关普兰头也不回地否定了她的猜测：“不是他。”
  “啊？可是……”黄圣依惊讶得瞪大眼睛，急切地辩驳，“那个死者脸上，明明……明明有‘李’字的伤口啊！不是对应张家吗？”
  关普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直视着黄圣依的眼睛：“那是我骗他的。”
  “伤口密密麻麻，杂乱无章，要在其中强行拼凑出一个结构简单的‘李’字，并不困难。”
  “那个李郃……他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立刻对号入座。”
  黄圣依震惊得微微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还未从这信息中消化过来，便听关普兰道：“作家，你注意过她去哪儿了吗？”
  “谁？”
  关普兰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旷的广场，却没有发现那个身影。
  “她，那个给我们带路的……小茹小姐。”
  直到此时，黄圣依才猛地意识到，从刚才起，那个导游就不见了。
  “小茹小姐？”黄圣依环顾四周，困惑道，“她……也许是去帮忙准备百米宴了？或是是她的向导任务完成了？”
  “也许。”关普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信息需要更新了。”
  “更新？”黄圣依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口头禅确实越来越像楚天秋了。
  关普兰已经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那只黑羊杀人的方式，很可能是先附身到活人身上，然后操纵宿主自杀。”
  “它有两种方式能完成附身。”
  “昨晚我们遭遇它时，它利用黑暗作为掩护，通过瞬间移动急速靠近我，目标就是强行附身。这是第一种方式，需要黑暗环境作为媒介。”
  黄圣依紧跟着他，眉头紧锁：“可是……现在是白天啊！而且刚才是在镇中央广场，根本没有任何人看到它的踪迹……”
  “所以，它还有第二种方式，”关普兰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已锁定了目的地，“镜子。
  或者说，任何能清晰映照出人脸，让人在无意中与自己‘对视’的东西。”
  他解释道，并引用了刚刚的亲身经历，“就像刚才那块大理石，当我站在上面，低头看向倒影时，本该是我自己的脸，却在倒影中变成了一张黑色的羊脸。”
  他叙述得异常冷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黄圣依却听得后背发凉。
  “你……你刚才也看到了？”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你没事吧？关同学！那羊鬼……会不会已经盯上你了？它会不会……”恐惧让她不敢把话说完。
  关普兰摇了摇头，两人默默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才在一个气派的宅院门口停下。“就算被盯上，暂时也轮不到我。”他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声音低沉却笃定，“因为……第一个在‘镜子’里看到那张羊脸的……是他。”
  黄圣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高大的门楣，三米高的围墙圈出的深宅大院。
  是赵家！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她立刻明白了关普兰的意思。
  “是……是昨晚带我们去旅店的那位张哥？”她失声问道。
  关普兰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敲响了赵家那厚重的门环。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家果然是大户人家，围墙高耸，院内隐约可见宛如小别墅的建筑轮廓。
  等待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位四五十岁，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当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她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你们是谁？是不是找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