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岂能饶过

  景合宫内纱帐轻飘，幽香浮动。
  叶如棠披着一身月白罗衣，倚窗而坐，细细地观赏着面前，花房刚刚送来的一盆幽兰。
  那花甚是奇异，通体透白，瓣上隐隐浮着一层胭脂似的浅红，形似蝴蝶，又似鸳鸯交颈，极是娇俏。
  送花来的小太监跪在阶下，细细回禀：“禀娘娘，这花名唤独占春，是花房刚新培出的品种，极为难得。“
  叶如棠靠近花瓣，细细嗅闻，清冽如月下冷泉，幽远似空谷回风。初闻时，似有还无，如一线寒冰浸入肺腑；细品处，却蓦然荡开，化作温润的玉气萦绕齿颊。
  “可送到其他宫中了么？”她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如今整座花圃里不过六七盆，一盆送到了太后的宁寿宫，一盆入了德贵妃的长宁宫，还有这一盆，是特意送到娘娘您这里的，其它妃嫔处皆没有。”
  “咱们掌事太监亲自吩咐的，只送给这几位主子，其余皆暂留花房。“
  叶如棠点了点头，“赏。“
  灵兰走上前，将银两递给那小太监，小太监连忙磕头，“奴才多谢娘娘赏赐！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魏嬷嬷端着碗补药走进来，叶如棠接过药碗，放在案上，盯着那盆兰花，半晌未语。
  她思索良久，“嬷嬷，我恍惚记得，如今这后宫中，最喜兰花的，不是温昭人么？”
  魏嬷嬷点了点头，”是，娘娘记得不差。温昭人刚入宫时，便曾说过，自己喜爱兰花，还颇知培养之术。太后见她懂花识草，还曾赏过她两盆墨兰，如今还在长明殿里。”
  叶如棠似笑非笑，眸中微光一闪。
  “既如此，劳烦嬷嬷去趟花房，重赏花房的掌事太监，便说这兰花娇艳，我极其喜爱。“
  “再让人将这稀有兰花培养成功的消息，送到长明殿中。”
  魏嬷嬷眼神微动，“娘娘这是要？”
  叶如棠看着她，毫不遮掩，“嬷嬷，温婉凝解了禁足后，流言便传开了，她禁足多日，哪里知道那许多？必是温若昭与她同谋的结果。”
  “如今温婉凝虽进了冷宫，温若昭却明哲保身退避三舍，我若是这般轻易地放过了她，岂非是令我儿泉下难安。”
  魏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那便嘱咐他们，若温昭人去了花房，即刻来告知景和宫。”
  “是，娘娘。”魏嬷嬷转身出去了。
  数日后，阳光明媚，暖意融融，沈长昭正在景合宫中陪着叶如棠逗弄雪狸。
  魏嬷嬷走了进来，“启禀陛下，娘娘，花房来回话，说是培出了一株顶稀有的夏寒兰，问娘娘是否想去一观？”说罢，对着叶如棠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长昭抬眼，“夏寒兰？”
  叶如棠轻轻接口，“陛下，这夏寒兰臣妾倒是略知一二，香谱中有载，有兰六月绽，叶似寒而香烈，确是极为稀有。”
  “今日阳光极好，陛下，可愿陪臣妾一道出去走走？”
  皇帝抬眸看她，眼神中点点柔光荡漾，“难得昭儿如此好兴致，朕自然是要相陪的。”
  说罢便亲自起身，取来披风为她轻轻披上，又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你身子刚好，切莫再着了风。”
  叶如棠冲着他温柔一笑，“有陛下在，自然不会。”
  花房坐落在御花苑的东南角，幽幽长廊掩映其间，藤萝遍布，煞是好看。
  沈长昭与叶如棠并肩而行，身后不远处宫人们皆小心跟随。
  两人才刚来到花房门口，便听见脚步声自花房内响起，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花房内缓缓走出。
  温若昭一袭素白长裙，步伐轻缓，见到二人迎面而来，面露惊慌，连忙下跪行礼，“臣妾叩见陛下，昭妃娘娘。”
  沈长昭眉梢微动，“起来罢。“
  “谢陛下。“温若昭缓缓起身。
  叶如棠脚步顿住，脸色大变，“你怎么在这里？”
  温若昭连忙低头，手指紧紧捏住了衣角，“听闻花房培出了夏寒兰，臣妾素爱兰花，便过来观赏，未曾想陛下和娘娘也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楚了。
  叶如棠定定地看着她，脸色渐渐白了，眉心微蹙，轻声道：“陛下，臣妾突觉身子不适，想回宫歇息片刻。”
  皇帝一脸紧张，立时扶住了她的手臂，“朕陪你回去。”
  回到景合宫，叶如棠脸色惨白，“陛下请先回罢，臣妾累了，想睡一会儿。”
  沈长昭见她神情倦怠，只得仔细叮嘱了魏嬷嬷一番，转身离去。
  日影西斜，沈长昭对着面前的奏折，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心中越发不安，“去景和宫看一眼，昭妃可有醒来？晚膳用了不曾？”
  “是。“裴景行领命而去。
  半晌后，裴景行面带忧色地回来了。
  “启禀陛下，昭妃娘娘未曾用晚膳。“
  沈长昭眉头一皱，“为何？”
  “奴才到的时候，魏嬷嬷正急得团团转，说……娘娘自花房回来后，便独自一人坐在寝殿，将当日为昭明太子预备的小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抱在怀里，垂泪不止。”
  “无论魏嬷嬷如何劝解，娘娘话都没说过一句。”
  沈长昭心头一震。
  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到昭明，却连那几件从未穿过的小衣裳都不舍丢弃。
  温昭人，必是因为今日在花房门口偶遇了温昭人，令昭儿想起了温婉凝那个贱人，才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沈长昭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朕费尽心思，才令昭儿稍有好转，偏偏今日她才愿出宫走走，便被温昭人给冲撞了。”
  裴景行低声道：“陛下说的是，娘娘与昭明太子母子连心，但凡想到了，这心里啊，必是难过的。”
  “昭儿心善，不愿计较，便是心里难过，也不曾开口让朕动温昭人一丝一毫。但朕岂能不顾念她思念皇儿的心情？”
  沈长昭心中怒气上涌，“传朕旨意，温若昭既咳疾缠身，久病难愈，便该挪宫静养。即日起迁居‘澜桂宫’养病，让她住到朕和昭儿看不到的地方去，无事便不必出来了。”
  裴景行一怔，随即明白，澜桂宫乃皇宫最东处，远离中轴主殿，四周偏僻冷清，皇帝此举，无异于是将温昭人禁足了。
  “是，奴才这便去传旨。”
  旨意传到了长明殿，温若昭听完，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狠命地压下了胸中那团滚动烧灼的火焰，身上却都冷透了。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妾，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