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太过思念

  福公公擦了把冷汗，
  “奴才应是没抓错。她就是玉婉小主子。她从上游冲下来，奴才一早准备好人手，渔网，但水太大了，很是费了番力气，死了四个侍卫，还冲走两个，到现在都没找着。好在山庄设有水库，否则真是想想都后怕。”
  福公公打量着皇上的神情，
  “小主子真是倔呀，非要救同伴，站水里等人家上了岸，她担心人家，怕自己上去把树干压折。她还是个孩子，不知道雀仙湖是个吃人的地方。听说，双腿一直在水里，云苍江冲下来的水，都带着冰呢。她逞强啊，就说自己行，怕连累旁人。”
  福公公知道皇上心结所在，嗔怪着歌颂起玉婉的善良。
  皇上面色稍缓，想起心中的那个人，她也是宅心仁厚，不忍旁人为自己受一份委屈。
  “楚瑾玄！是一点都没将她放在心上！”
  她与玉婉有着相似的命运，皆遇到薄情之人，一生尽毁。
  福公公跟随皇上多年，清楚陛下秉性。
  皇上喜怒无常，不按常理，最喜欢说反话，要是顺着他说，自己准要交代在这儿。
  “皇上，还不是崔发捣乱，耽误了时间。听说楚世子受了伤。芝兰检查小主子身体时发现，小主子腿上有淤青，想是有人故意用石子打小主子的腿，她才会从树干上掉下来。可怜见，腿都冻僵了还要遭旁人算计。从始至终，只有楚世子一人救她，哎呦，小主子在京中无依无靠，旁人都说她是个狐狸精。”
  皇上面色不悦，心中对玉婉又怜惜三分。
  明明是登徒子误了她的清白，旁人却全说她的不是。
  指责谩骂刁难，所有的罪责皆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
  为什么不指责那个男人！
  为什么！
  “你起来了吧。这事不能全怪皇后，她不知实情，一心想帮庞仪君罢了。”
  福公公火上浇油，
  “陛下说得是，庞三小姐给皇后出的主意个个顶呱呱。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自然想帮庞三小姐除掉心腹大患。京都谁不知，小主子是楚世子的眼珠子。”
  福公公表面笑呵呵，心道蠢人就是蠢人，皇后受宠三天，又翘尾巴不知道是谁了。
  崔发个狗东西，等着瞧吧！
  “你说她长得像谁？”
  皇上心情又好起来了。
  只是玉婉不似他心中那个人，明明是血脉至亲，却一点不像。
  皇上神情落寞，很是失望，满腔期待终成泡影。
  是他自欺欺人，太思念了。
  玉婉身上能有一份相似也是好的。
  可偏没有，一分都没有！
  福公公谄媚，
  “高鼻梁像父亲，眉眼弯弯像母亲，看起来调皮捣蛋。难怪信里说，父母偏心她。的确长得虎头虎脑招人喜欢。今天这几道菜，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伺候她的人都说，她嘴可刁了。奴才瞧着不似她哥哥那般忠厚好说话，脾气不太好。”
  皇上忽地冷下脸，
  “意儿像阿弟更多些，自然品性纯良。阿弟软弱，定是常受程氏欺负刁难，在家里做不了主。要不是朕，念着阿弟，常送人送物接济他们，让程氏知道阿弟在朕心中的分量。阿弟，还不得被她母女欺负死。”
  皇上想到程惠柔的品行，古灵精怪刁钻的模样，真是与刚才玉婉的神情合二为一。
  玉婉长得更像程家人！
  个个讨厌的程家人！
  皇上忽地反应过来，
  “她长得更像程贵妃，程素锦！那双眼睛活灵活现！对，程惠柔的泼辣蛮横，程素锦的狡猾善变！如出一辙！怪不得，朕越看她越心烦！朕曾让阿弟画张他宝贝女儿的画像，给朕瞧瞧。他推三阻四，说女大十八变，画送到了，人都变样了！好好好！原来他的女儿长得像程素锦！”
  皇上眼神阴鸷，满是恨意。
  福公公是宫中老人，自是知道皇上有多恨程素锦，程贵妃。
  但玉婉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又会后悔。
  倒霉地还是他这个奴才。
  “小主子的性格很像玉大人，豁达开朗，能吃能睡，没有愁事，被大水冲走，旁人准要吓死了。”
  皇上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是不知天高地厚！错与对都有旁人提她兜底罢了。她自然有恃无恐。程素锦不也是嘛，父皇的宠爱可以让她为所欲为。好比玉婉，她烫伤侯府嫡女，不也可以安然无事，换做旁人谁又敢。别人活得畏首畏尾只是没有她那样的靠山！不是她有本事！”
  “陛下！”
  芝兰匆匆而来，
  “宫里传信，太后娘娘病重，急着要见您。”
  皇上恢复了清明，
  “立刻回宫。芝兰，好好看护玉婉，身体调理好，养胖些。”
  皇上叹口气，摆驾回宫。
  玉家子嗣单薄，不管玉婉像不像阿娘，玉婉都是跟娘亲血缘最近的人。
  到翊坤宫时，皇后与嫔妃们已跪在殿门外。
  太医说太后快不行了，强撑着一口气等皇上来看她。
  皇上走入殿内，浓重的药味遮盖住上好的檀香气息，重重帷幔下，殿内清冷孤寂。
  太后是继后，十六岁当了皇后，先帝只来翊坤宫看过她一眼，是大婚那日。
  待她有机会，能看清楚先帝面容时，是国丧那日，先帝安静地躺棺椁里，那年她三十二岁了。
  “稷儿。”
  她的声音并不苍老，一贯带着严厉。
  “母后，你好些了吗？”
  皇上站在帷幔后，目光寒冷，声音中却透着温柔。
  太后坐起身，向他招了招手，
  “稷儿，母亲等你好久了，你快过来。”
  皇上拨开帷幔走上前，太后靠在软枕上，还是精神奕奕，看不出一丝病人的模样。
  “稷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母后常去冷宫偷偷看你，你想跟我说话，却又不敢。”
  提起往昔，皇上强颜欢笑，
  “母后贵为皇后，朕那时不被先帝喜爱，未入玉牒，不算皇子，不敢高攀母后。”
  太后拉住皇帝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儿啊，母后知道你吃了好些苦。母后知道错了。母后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托生在那低贱之人的肚子里呀！儿啊！母亲好思念你呀！好想你呀，你的名字，你的寝殿，你的小衣服，母亲都为你准备好了！儿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选中玉敏那个贱人！你等等母亲，母亲会再找机会接近陛下的呀！”
  太后恸哭出声，伤心欲绝。
  药物摧毁了她的身体，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紧紧拽着皇帝的手，眼神茫然地望着远方。
  “母后，儿子扶你躺下。”
  太后摇摇头自言自语，
  “有一次，玉敏那个贱人病了，你跑出来，求我救救她，额头都磕出血了，我好心疼呀！儿啊！是玉敏让你吃了好些苦，我想我再也等不得了。我要将你夺回来，我的孩子，你原本该托生在我的肚子里呀！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给陛下下药，我不想跟素锦姐姐争，我只想要一个孩子，陪陪我。可陛下听都懒得听，他不爱跟我说话，瞧都不瞧我一眼！好呀，嘿嘿嘿！我就把玉敏送到他床上去，哈哈哈！素锦姐姐的医女，程素锦难产救她母子一命的医女，程家的恩人！我让她们狗咬狗，再也没人会怀疑我，是我给程素锦下得毒。哈哈哈！”
  “母后，你累了，该睡了。”
  皇上波澜不惊。
  太后躺下身，她闭上眼平静下来，
  “皇帝，哀家没杀玉敏，她是自尽的。她听说哀家要收养你，自尽了。皇帝，母后没有骗你……”
  “母后，朕看见了。”
  皇上掏出帕子，
  “就像这样。你的太监大总管邹良就是这样捂住了她的口鼻，待她晕倒，将她悬在梁上。母后，儿臣知道没有您，儿臣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入不了玉牒，更当不上皇帝。儿臣感谢您的栽培，但儿臣的娘亲是玉敏，不是你，儿臣会让她享受跟你一样的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