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宝贝

  这时，只听惊蛰的声音，像裹了层霜，穿透死寂，清晰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惊悸：
  “那是……灰鲭鲨！错不了，这玩意儿……从来是两条结伴而行……”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个字都冒着寒气，“水面露背鳍这条是幌子，是诱饵！另一条……必定在水底，贴着暗礁船底，正悄摸寻着血腥味儿找食儿！而且……”
  她顿了一下，光柱随着水下阴影诡谲的移动而艰难地追踪，晃动着，声音更沉，“这畜生十分记仇！睚眦必报！爱呼朋引伴！这两条……是打前哨的尖兵！后面恐怕还有鲨鱼群在朝我们靠近。”
  “鲨鱼群”三个字，像冰水浇头。我浑身血从脚底板一直凉透到头发梢，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眼前那团还在不断翻涌扩散的污血，此刻成了最招灾的饵食，愣是招来了要命的家伙。
  没半点犹豫，我一步抢到惊蛰身边，劈手摘下她腰侧那杆油亮的雷明顿霰弹枪。“哗啦”一声顶上火，那枪入手沉甸甸的，多少压住了点心里的慌乱。紧接着枪口抬起，凭着感觉和光柱指引，死死瞄向水下阴影最浓处，食指扣上扳机，冰冷的触感传来。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一枪结果了它再说，也算是给水里的老八和有福分忧了。
  就在我屏住最后一口气，全身筋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尖即将压死扳机的瞬间——
  被“美最时”惨白光柱照射下，那片漂浮着污血碎肉的水面中心，突然毫无征兆地，“咕噜噜噜噜……”猛地翻腾起一大串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气泡，好似开了锅似的。
  紧接着！
  耳边只听“哗啦——！”一声响，
  两道身影破水而出，巨大的水花如同银瓶炸裂，在惨白的光柱下迸溅开来，瞬间打破了海面的死寂。
  不是老八和有福又是何人？
  只见老八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瞎子，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正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福则精悍依旧，一手死死攥着那把二十公分长的分水刀，刀身在强光下反射出冷冽刺骨的寒芒，另一只手正揪着老八的后脖领子，把他往上提溜着。
  再看而老八怀里，这会儿死死抱着一个脸盆大小的物件儿，银白半透，边缘带着天然的不规则弧线，在幽暗墨绿的海水和刺目惨白灯光的映衬下，竟幽幽地散发出一种朦胧的微弱青白荧光，乍看之下，竟像是捧着一块冰冷的月亮一般。
  他们出水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雷明顿黑洞洞枪口所指的方向，和水面那条灰鲭鲨正悄然游弋的轨迹之间，离那畜生狰狞的头部，不过两三个身位的凶险距离，简直是把自己送到了鲨口和枪口交错的死地
  我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像被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了一下，“嗖”地弹开，刚才那一枪要是真搂出去……霰弹的钢珠铁砂泼水似的呈扇面泼洒……鲨鱼打不打得到纯粹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可这刚冒头，还喘着气儿的哥儿俩，铁定得被打成俩千疮百孔的筛子了。
  危急关头也顾不上多看，当即扯着嗓子对海面上的二人喊道：“鲨鱼！12点方向！”
  再看有福撒开了老八，翻身入水，不多时海水变得血红，再看那条足有两个成年人大小的青鲨，翻肚朝上漂上了水面，肚子里的内脏抖搂了个干净，像是被某种锋利的武器从下颌一直划到的尾鳍，直接来个大开膛。想来一定是有福的手笔。
  见状也不犹豫，对着二人的方向抛出绳子……
  甲板上的三人合力将有福和老八拽上了船，只见两人全须全影，精神头儿也都还不错，心里的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忙将二人引到舱内，脱了湿衣服换好，又各自灌了几口威士忌驱寒，这才问道：“说说吧，二位爷！你俩在水底下演的是哪一出？《龙宫借宝》还是《水淹七军》？半炷香工夫不上来，合着是等着我们哥几个给你们吹丧打幡儿呢？”
  老八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又抄起酒瓶子来灌了两口，呛得龇牙咧嘴，这才缓过劲儿来，嘿嘿一笑：“黄爷，您别提了！提起来我这小心肝儿还扑腾呢，刚才让那玩意儿拽下去，那劲儿大的，跟他娘的火车头似的！可您猜怎么着？它捱了您那第二炮，早就是强弩之末啦。要不然也不会被船身勾住推着往前走，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瞧见的时候，估摸就是那最后一哆嗦，回光返照！等它那灯笼大的眼珠子上又结结实实挨了最后一下，”
  老八做了个戳刺的动作，“再这么一扑腾，得！算是彻底蹬了腿儿，歇了菜！拽着我就跟秤砣似的，直不愣登往下坠！我心说，这不成啊，咱兄弟几个可是拍着胸脯子说好了一同去救人寻宝的，我老八半道儿下船算怎么回事儿？那不成了临阵脱逃的孬种？主要也怕你们……”他挤挤眼，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贫劲儿，“太惦记八爷不是？回头哭坏了身子骨儿！”
  他喘了口粗气，脸上那点贫劲儿被后怕冲淡了些：“这才赶紧的把手里的击发鱼叉扔了，咱可不能给那死沉死沉的玩意儿一块儿陪葬，说来也巧，嘿，您说巧不巧？就在我刚撒手的当口，这玩意儿，”他拍了拍一直紧紧护在毯子底下、刚才出水时死死抱着的那个脸盆大小的物件儿，“‘啪嗒’，就从那东西身上掉下来了，不偏不倚，直不愣登就漂到我跟前儿，跟专程等着孝敬八爷似的！您说，这送到嘴边的肉，不收下是不是忒不给面子？忒不识抬举？”老八脸上又堆起那种得意又后怕的复杂笑容。
  “他喘匀了气，神色一凛：“可没成想，乐极生悲啊，脚底下……不，是整个身子周遭，猛地就黑了，一大片影子，乌泱泱的，游得那叫一个快！跟鬼影子似的！黑灯瞎火的海底，我瞪大眼珠子也瞧不真着，就觉着好几条黑影，‘嗖嗖’地就奔着八爷我来了！那架势，活像饿死鬼抢食！千钧一发啊！多亏有福兄弟及时赶到！”老八冲着一旁沉默擦刀的有福，郑重其事地一抱拳。
  有福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手里那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把夺命的分水刀，刀身上的血污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幽冷的寒光。
  “有福兄弟上来就是‘噗噗’两刀，那叫一个干净利索！”老八比划着，手臂带风，“我这才看清，敢情是鲨鱼！好家伙！张着血盆大口，那牙跟小刀子似的，幸亏有福兄弟手快，不过也亏了那东西的尸首够大够沉，把大部分馋鬼都引到深海里啃骨头去了。我俩把身边剩下几条不长眼，非得跟爷们儿较劲的愣头青，”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料理干净，这才赶紧往上浮！好悬没憋死老子！再晚半口气，您几位就得捞俩水泡儿了！”
  老八咧着嘴，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宝的兴奋交织在一起，把那脸盆大小的物件儿从毯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往我眼前一递，声音都高了八度，带着点抖：“黄爷！您上眼！仔细瞧瞧！咱兄弟这趟下去，差点把命搭上，可也真没白忙活！您瞅瞅，这得着的是什么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