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接羽帅入城

  11月26日。

  拖着疲惫却紧绷的身躯，唐枭一行人抵达了春河。

  远远便听到枪声，眼前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春河县城正在遭受攻击！

  攻城的并非关东军主力，而是由武装警察和‘在乡军人’组成的杂牌部队。

  这些‘在乡军人’，多是日本退役或预备役军人，受过严格训练，事变前便潜伏于东北的日侨之中，东北四省总数近万。

  他们平时可都是良民，与周围乡邻相处得更是融洽，可拿起枪以后，转眼便成了恶魔！

  而散居在‘满铁’附属地内的日本武装警察，也有三千之众。

  此刻围攻春河县城的，便是五十余名武装警察和近两百名凶悍的在乡军人，武器虽杂，杀意却浓。

  守卫春河的，是东北军第31步兵旅第93团1营3连的200战士。

  就在两个小时前，连长陆明义已血洒城头，壮烈殉国，指挥的重担，落在了副连长刘林瘦削却挺直的肩上。

  城下，250名敌人已付出三分之一伤亡的代价；

  城上守军，仅剩129人，伤亡近半，残存的士兵个个带伤，摇摇欲坠。

  若非城内的警察和热血青壮，纷纷抄起土枪棍棒冲上城头填补缺口，这小小的春河县城，恐怕早已陷落。

  千钧一发之际，唐枭的队伍到了！

  他们身上裹着从关东军尸体上剥下的厚重棉大衣，像一股突如其来的黄色旋风，直扑攻城日军的侧后。

  城头上，副连长刘林正被绝望攫住，猛然瞥见这支装束酷似日军的队伍冲来，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以为是敌军，城破在即！

  惨然一笑，颤抖的手抬起冰冷的枪口：“弟兄们，拼死也得给我守住了！”

  县教育课课长郝义三，带着十几个持着汉阳造的家丁护院，正死死盯着城下混战的边缘。

  “刘连长！”

  他猛地抓住刘林的胳膊，激动地指向那支冲入敌群的队伍：“是唐司令！是唐司令！”

  这声呼喊，如同强心剂！

  城头上早已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三连残兵和青壮们，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枯木逢春！

  “开——城——门！”刘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撕裂了寒风，“兄弟们！杀呀！接羽帅入城！”

  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缓缓开启。

  城外的战斗在唐枭这支生力军加入后，形势急转直下。

  复仇的怒火与精准的杀戮交织。

  不到十分钟，城下雪地上便又增添了百余具尸体，全部是日伪军的。

  硝烟弥漫中，唐枭的队伍巍然挺立，竟无一人伤亡。

  一名日本警察挣扎爬起，二丫头抬手就是一枪！

  呯！

  后脑洞开，立时毙命。

  刘林奔至唐枭马前，立正敬礼，声音哽咽：“司令……明义他……牺牲了……”

  唐枭脸上的胡子已经寸许长，眼圈泛红，扬声喝道：“陆连长死得其所！春河百姓会记住每一位牺牲的弟兄！”

  “是！”刘林咬牙，强忍泪水。

  郝义三率一众官员迎出城来。

  “义三兄弟！”唐枭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那封通电我看了，振聋发聩！枭哥，好样的！”郝义三难掩激动。

  唐枭问：“义父他们怎么样？”

  “都挺好的！”

  “好！”唐枭点了点头，“这次就不去看望他们了！”

  说完，朝众官员拱手：“诸位，风雨同舟，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希望到什么时候，也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众人连忙还礼，神情恭敬，并未因他已卸去东北军职务而有丝毫怠慢。

  “刘连长……”唐枭目光转向刘林。

  “在！”刘林挺直腰板。

  “我会安排尽快调拨人手，辛苦了！”

  “职责所在！”

  “哈尔滨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刘林说：“日军大部队都在黑龙江，咱们这嘎哒还没见到正规军，哈尔滨没事儿！”

  唐枭悬着的心放下了，既然哈尔滨没事，佳木斯和响马哨更偏远，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队人马进了城，他们要在这里等一天刘铭和贾宝鱼。

  当晚，唐枭又住在了郝义三家里。

  洗漱完毕，两口子陪他吃了饭，佣人收拾下去后，孙惜文又冲泡好茶水，这才回屋休息。

  郝义三问：“少帅的‘不抵抗’命令，到底是他误判了形势？还是南京方面的指示？又或者就是他本人的意思？”

  “指示？”唐枭喝了口茶，嘴角勾出一抹嘲讽，“你高看他蒋中正了！南京政府管不了他！”

  郝义三一脸疑问。

  “不过，却深深影响了他……”

  郝义三好奇：“怎么说？”

  唐枭想了想，似乎答非所问：“万宝山事件发生以后，他给南京方面发电，说东北之安全，非武力无以确保，事关满蒙生死存亡，吾人自应早为之计……”

  “南京当日回电：此非对日作战之时！”

  郝义三浓眉蹙起：“你的意思是说，在‘万宝山事件’发生之前，张学良还是坚持武力的，直至南京给出了意见？”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中东路事件也让他有了一些心理阴影，所以这两年才会大力发展东北工业……”

  唐枭放下茶杯，给黄金烟袋锅装填烟叶，接着说：“二天后，少帅给东北政委会致电，说此时如与日本开战，我方必败！日方一定会要求各地赔偿，东北将万劫不复！应力避冲突，以功利周旋之……”

  “我明白了……”郝义三黯然。

  唐枭点燃了烟袋锅。

  烟雾弥漫，郝义三又问：“国内各界哗然，纷纷指责张学良，称其为‘不抵抗将军’！你接触多，如何评价少帅此人？”

  唐枭又‘吧嗒’了两口烟，才沉声道：“我也好，后人也罢，无论如何评说，都难免偏颇……”

  “我只想听实话，但说无妨！”郝义三说。

  “汉卿此生，恰似关外初融的冰凌，看似晶莹剔透，实则经不得太多春阳……”唐枭缓缓道。

  “他幼居乡野，十岁丧母后入奉天城，自此锦衣玉食。十五娶于凤至，十六行伍，二十八岁承继‘东北王’位……可谓少年得志，风光无两！”

  “大帅骤薨，苏日威逼利诱迫其独立，泰山压顶之际，他硬是挺直了腰杆没有弯下！更以未折一兵一卒之‘改旗易帜’，归顺南京，消弭内战分裂，促成国家统一。”

  “此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胆识与谋略，堪称其政治生涯巅峰！”

  “此等手腕，较之其父，更添三分权谋与战略眼光。”

  “他的性格，兼具责任感与理想主义；他的骨血里，猛虎与羔羊并存！”

  “有人说他妇人之仁？杨宇霆人头落地时，他眼都不眨！有人说他是花花公子？换作旁人，有东北王这般父亲，还不如他！！也有人说他纨绔，可他禁鸦片、建兵工厂的魄力，何曾逊于老帅！还有人说他是庸才？谁知汉卿师从金梁、白永贞，国学功底深厚，精于诗词，行、楷、隶、篆诸体皆有不凡造诣，英语更是流利！他整训奉军、统一编制、关内调停的本事，连老蒋都要忌惮三分！”

  一口气说到此处，唐枭猛地顿住，烟锅早已熄灭，只余一声悠悠长叹：

  “偏生这猛虎与羔羊并存的骨血，让他对日寇越恨，越怕重蹈父帅覆辙；越想雪耻，越在保存实力里打转。”

  “万宝山事件的电文堆成山，他只顾着往关内调兵打石友三；中村震太郎的尸骨尚温，他倒先盘算起家底来。”

  “他呀，还是缺乏战略定力！”

  “在列强环伺、内政混乱的夹缝中，终是摇摆不定！明明握着关东军的底牌，却把算盘珠子拨到了家国之外！”

  说罢，唐枭眼神锐利起来：“所以，这‘不抵抗将军’的骂名，他担得，也该担！”

  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说到底，还是咱们这个国家现在太弱了！想想汉朝时，哪怕一个农夫去了西域，当地都紧张的不行，恐怕死在他的地界上，班固在《苏武传》里写到，“南越杀汉使者屠为光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此政策极大震慑周边政权，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没有这样的霸气，自然要受人欺负！”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

  好半天，郝义三才说：“还是思想问题，军阀毕竟是军阀，鼠目寸光……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唐枭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都在那封全国通电里面了……”

  郝义三哈哈一笑：“给你引见一个人！”

  “谁？”

  疑问的尾音未落，就听‘啪啪啪’掌声响起，一个穿粗布棉长袍的小伙子，从后屋踱了出来。

  唐枭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