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唐枭求死！

  1928年6月8日，南京国民革命军进入北京，标志着北伐战争在华北的胜利。

  帅府大门每日依旧准时敞开。

  仆役们洒扫庭除，采买的马车进进出出，一切都维持着表面的井然有序，甚至比往日更加一丝不苟。

  寿夫人，这个刚刚承受了丧夫之痛的女人，展现出了钢铁般的意志和令人惊叹的演技。

  她没有躲在房中哀泣，反而每日精心梳妆，穿着素雅却质地考究的旗袍，甚至刻意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扫上一点淡淡的胭脂。

  她会出现在回廊下，指点丫鬟修剪花枝。

  会坐在偏厅里，和管事的女眷们平静地交代日常用度，仿佛一切如常。

  唐枭早已安排杜小山，给哈尔滨那边发了电报，一是报告了自己的平安，二是说要等大帅痊愈再回去。

  这封电报不出意外被日方截获了，看后更加摸不清头脑。

  就连大少奶奶于凤至，也被蒙在鼓里。

  她几次忧心忡忡地想去小青楼探望公公，都被寿夫人温言却坚决地拦在门外：“凤至啊，你爹这次伤得不轻，最要紧就是静养，一点声响都听不得，连我每日进去送药都是轻手轻脚的。你的孝心他知道，等过几日好些了，自然让你进去。”

  于凤至看着“婆婆”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

  6月10日。

  奉天城内，关于大帅伤情的猜测又开始暗流涌动。

  这天清晨，寿夫人忽然下令：“取鞭炮来！大帅遇难呈祥，天佑奉天，放鞭炮驱驱病气邪祟！”

  命令传下，李虎臣亲自带人在帅府正门和二进院子的空旷处，噼里啪啦放起了几挂长长的红鞭。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帅府上空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这充满喜庆意味的举动，带着一种强硬的宣告，瞬间让许多观望者心头一凛：看来，张大帅是真的无恙了？否则府里岂敢如此张扬？

  唐枭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带着俞恩桂、陈海山和王宪武等人，在帅府内外穿梭，编织着一张无形铁网。

  他们不仅掌控着电报局这个咽喉要道，更将暗线深深埋入奉天城的各个角落。

  日本领事馆外多了几个卖香烟的小贩，眼睛却不时瞟向紧闭的大门；

  满铁事务所附近拉黄包车的汉子，耳朵总是竖着；

  火车站、城门关卡，都有他手下最机警的兵士换上便衣，混迹在人群中……

  每一丝关于日方异常调动的风声，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小青楼那间气氛凝重的书房。

  冰块化了一批又添一批。

  夜里，在帅府行走的唐枭常常停下来，目光沉沉地望向小青楼。

  那里灯火通明，辅帅的咳嗽声模仿得很像，仿佛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身影仍在运筹帷幄。只有他和里面的人知道，那亮光、那声响，是燃烧着何等巨大的悲痛与责任在支撑的幻影。

  这幻影，必须撑到少帅回来！

  撑到东北的天，重新有人能顶起来！

  他每一天，都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汉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还有刘二和贾宝鱼，这俩二货跑哪儿去了？

  这天傍晚，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过来了，亲自来请唐枭赴宴。

  张作相和寿夫人都不想让他去，这些日本人连大帅都敢下手，他真去了的话，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唐枭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因为此时此刻有一丁点儿异常，都是心虚的表现。

  这一晚，唐振羽单刀赴会！

  临行时，他给张作相端端正正敬了个礼，赤红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寿夫人泪如雨下，强打精神，送他出小青楼。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位于奉天商埠地春日町，唐枭没想到，关东军总司令村冈长太郎、参谋长斋藤恒以及高级参谋河本大作三个人竟然也在。

  唐枭已经抱着必死之心，面对着满桌的菜肴和美酒，自然毫不客气。

  几个人象征性陪着，难掩惊讶。

  酒足饭饱，村冈长太郎开门见山：“唐司令，我们很欣赏你，决议推选你为新的东北王……”

  唐枭大笑：“村冈司令，大帅已经饭量见长，你想让我走郭茂宸的老路？”

  斋藤恒十分真诚：“唐桑，中国有句俗话：趁他病，要他命！我相信你是聪明人，机会可只有一次呦。”

  “接受了，你唐振羽就是名副其实的东北王，”河本大作接上斋藤恒的话，阴恻恻一笑：“不接受嘛……呵呵……”

  唐枭歪头看他，目光猛地凌厉起来，河本大作感觉自己像被刀子割破了皮肉，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后半截话竟然没敢说出口。

  啪！

  唐枭放下了筷子，坐直身子后，一脸坦然地看向了村冈长太郎，淡淡道：“司令官阁下，唐枭求死！！”

  小餐厅里一片安静，呼吸可闻。

  总领事林久治郎打了个哈哈：“唐司令，没必要如此认真，咱们就是聊聊有没有这种可能……”

  “没有可能！！”这四个字，斩钉截铁。

  唐枭说罢起身，虎目圆睁，瞪着村冈长太郎：“司令官阁下，我吃饱了，如果您不掏枪，唐某先行告退！”

  说完，他大踏步走了。

  河本大作气急败坏，起身掏枪，瞄准了唐枭的后背……

  啪！

  村冈长太郎抬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怒道：“八嘎！收起你的枪！”

  唐枭根本没回头。

  斋藤恒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道：“这个时候杀了他，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河本大作收了枪，那张脸已经紫红。

  村冈长太郎看着那扇大敞四开的木门，恨恨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此不识时务，这个人早晚会给咱们添更大的麻烦！”

  河本大作没敢再说话。

  林久治郎有些无奈，斋藤恒说的对，皇姑屯事件原本就是关东军擅自策划并实施，如此先斩后奏，日本国内已经一片震动。

  据说首相田中义一反应更是强烈，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流泪长叹：一切都完了！

  田中首相与张作霖有着二十年的交情，他原本主张通过经济和外交手段逐步控制东北，而非直接使用武力。

  可炸死张作霖，打乱了他的计划，使他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一方面，他深知关东军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政府的意愿，可能会引发国际社会的谴责和国内政治的混乱。

  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有效处置那些擅自行动的日军，因为军部势力强大，他根本无法对河本大作等人施加惩罚。

  此外，谣传田中在向天皇汇报事件处理情况时，前后说法不一，遭到了天皇强烈责备。

  看来，他这个首相都有可能坐不稳了！

  如此风口浪尖之时，真要是再死一个奉军中将的话，关东军很可能会有大的变动。

  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唐枭的态度，让现场所有人都颇感意外，面对如此诱人的蛋糕，原本以为任何一个军人都无法抗拒。

  难道张作霖真的只是轻伤？

  所以这个唐司令不敢？

  没人知道，他们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只能继续监视大帅府，并发密电南满铁路沿线：如抓到回奉天的张学良，秘密杀掉并毁尸灭迹！

  时间回到6月4日。

  这天是阴历四月十七，是张少帅的生辰。

  他是下午回的京城大元帅府，因为一些朋友和下属要给他庆祝生日。

  暮色四合，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这场为少帅庆贺生辰的小型招待会，正进行到高潮，水晶吊灯的光洒在锃亮的银器与剔透的酒杯上，映照着奉系高级将领们肩章的金光。

  一些幕僚与几位好友围拢在张学良身边，频频举杯。

  张学良身着考究的白色西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恭贺，不时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眉宇间意气风发。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厚、佳肴的香气和香槟的微醺，一派轻松融洽的氛围。

  突然，副官长谭海步履急促地穿过人群，脸色异样的苍白。

  他冲到少帅身侧，俯身耳语。

  刹那间，张学良脸上的笑容像被寒冰冻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谭海，似乎在无声地求证一个他绝不愿相信的答案。

  谭海点了点头。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喧嚣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少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