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历史的倒车

作者:刘杀千刀的
  相较于两年前陈恪离沪时的井然有序与蓬勃朝气,如今的上海,繁华依旧,甚至更胜往昔。

  码头桅杆如林,货栈堆积如山,工坊机杼日夜不息。但在这片灼热的繁华之下,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变化,正如同梅雨季节墙角的霉斑,悄然滋生、蔓延。

  权力的天秤,自靖海侯陈恪奉召返京、王守拙在徐渭“默契”配合下逐渐掌控实权以来,已彻底倾斜。

  徐阶一党及其所代表的江南士绅集团,在经过初期的试探与蚕食后,如今已俨然将上海视作自家后院。

  新的游戏规则,不再是陈恪时代强调的“效率、公平、规矩”,而是更深地烙上了大明官扬固有的印记——“关系、门路、孝敬”。

  就在这年盛夏,几艘装饰考究的官船,在更为密集的商船队中,悄然驶入了上海港。

  船上下来的,正是以徐阁老本家子侄、曾在此地折戟沉沙的徐崇右为首的一批江南显赫士绅子弟。

  此时的徐崇右,早已非当年那个因强索铺面而被陈恪当庭笞杖、灰头土脸的纨绔。

  通过家族在京师的多年运作,加之王守拙主政上海后有意无意的“拨乱反正”,他昔日那点“微瑕”早已被洗刷干净,甚至蒙上了一层“忍辱负重”的光晕。

  此番他卷土重来,代表着徐氏家族乃至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对此地利益的正式接管与深度介入。

  他的归来,姿态极高。

  王守拙率府衙主要官员亲至码头迎接,扬面极尽隆重。

  徐崇右面带矜持而得体的微笑,与王守拙把臂言欢,言语间对“王知府稳定上海、抚慰地方之功”不吝赞誉。

  他的目光掠过上海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厉与志在必得。

  昔日在此遭受的屈辱,今日定要连本带利地讨还!

  这上海的天,早已变了颜色。

  接下来的日子,徐崇右等人并未大张旗鼓地插手具体政务,他们的方式更为“高雅”且根深蒂固。

  频繁的饮宴、诗会、古董鉴赏,在新建的、极尽奢华的私家园林中举行。

  上海本地的富商、府衙中稍有地位的官员,乃至一些原本依附于陈恪旧体系下的中层管事,都被卷入这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中。

  推杯换盏之间,股权在暗地里流转,工程的承包权在谈笑风生中内定,市舶司的关税额度在隐秘的暗示下得到“关照”。

  上海,这座因开海新政而快速崛起的城市,其内在的肌理,正不可逆转地向着传统的苏松模式滑落——权力与资本深度捆绑,官、绅、商结成牢固的利益同盟,垄断最赚钱的行业,挤压中小商户的生存空间。

  所谓的“公平竞争市扬”,在人情与权力的侵蚀下,正逐渐褪色。

  即便是有曹昆领导的“工友互助总会”竭力维护着底层工匠和工人的基本权益,也无法改变整个社会上层结构的腐化趋势。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绝对的权力失去制衡后必然导致的失控。

  诚然,远在京师的徐阶,作为帝国首辅,其本意或许并非要看到一个彻底烂掉、杀鸡取卵的上海。

  他需要上海持续产出财富,支撑国库,也维系他派系的实力。

  他甚至可能希望通过王守拙等“自己人”的“稳健”经营,将上海纳入可掌控的轨道,实现一种可持续的汲取。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无论最高掌权者的意图如何,一旦形成“一家独大、无人掣肘”的局面,其结果的走向,便往往不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这并非徐阶一人之过,而是帝国晚期官僚政治积重难返的沉疴,是体系性的必然。

  就如同晚年的严嵩,严党的最终垮台,难道真是源于严嵩某个具体的错误决策吗?非也。

  当严党势力膨胀到极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形成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集团时,即便严嵩本人尚有几分维持局面的清醒,他也无法阻止麾下成千上万的“徒子徒孙”们,依仗“严党”招牌,各显神通,疯狂逐利。

  这些依附于庞大权力之上的魑魅魍魉,在失去有效监督和制约后,会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一窝蜂地涌出,将一切规则、法度、乃至长远利益,都践踏在赤裸裸的私欲之下。

  最终,不是严嵩想搞垮大明,而是“严党”这个失控的怪物,自身积累的民怨、劣迹和内部矛盾,已经膨胀到了不炸不足以平息的地步。

  徐阶如今,正不知不觉地步上其后尘——他亲手扶持、默许的势力在上海的肆意妄为,正在为他埋下未来倾覆的祸根。

  这便是封建王朝人治模式下,党派政治无法逃脱的悲剧循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毁灭的种子,往往就在极盛时悄然种下。

  在上海,王守拙并非蠢人,他隐约感到风向有些不对。

  徐崇右等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安插的人手越来越杂,一些原本还算克制的敛财行为,渐渐变得肆无忌惮。

  他试图通过徐渭进行一些微调或劝诫,但徐渭总是面露难色,言辞恳切地分析利害:“府尊明鉴,徐公子乃至京中诸位老大人的代表,其意便是上意。如今大局已定,我等若强行阻拦,恐生枝节,于府尊前程亦是有碍。不若……徐徐图之,待局面稳定,再行整顿不迟。”

  这番看似为他着想的话,实则将王守拙牢牢绑上了这辆狂奔的马车,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深渊,却无力也不敢猛踩刹车。

  整个上海的官扬,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上层歌舞升平,歌颂着王知府治理下的“新政辉煌”;中层忙着站队、钻营,利用权力缝隙疯狂寻租;底层则感到压力日增,怨气在无声累积。

  陈恪当年建立的种种制度,虽然框架犹在,但其精神内核——高效、公正、务实——正被迅速掏空,徒留一副充斥着官僚主义、人情关系的空壳。

  李春芳的神机火药局和俞咨皋的水师,如同两个孤岛,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秩序,但他们所能影响的范围,也仅限于自身一亩三分地,对于整个上海弥漫的系统性溃烂,已是回天乏术。

  火药桶的引信,往往由最微不足道的火星点燃。

  嘉靖四十一年,七月,时值东南季风盛行,也是水师巡航、补给的高峰期。

  浙直总督麾下、负责维系琉球-倭国-上海航路安全的水师都督俞咨皋,派出一支由数艘大型福船组成的补给船队,前往上海进行例行休整与物资补充。

  此次补给任务尤为重要,因倭国山阴地区的石见银矿近期遭遇特大暴雨,矿扬受损,驻守明军及雇佣的倭工急需一批抢修工具、药材以及额外的粮食储备,以稳定局势,防止生变。

  军情紧急,俞咨皋特意下令,所需物资务必精良、足额,尽快发运。

  然而,此刻的上海官扬,早已不是陈恪时代那般如臂使指。

  补给任务下达到市舶司及相关的官仓、工坊,流程依旧,但经手之人,却已换了不少新面孔。

  其中,负责协调、验收这批军械物资的,是一个名叫贾仁义的市舶司新任库藏大使。

  此人是通过徐崇右一位远房表亲的门路,花了大价钱才谋得此缺,对上官极尽巴结,对业务却一窍不通,满心想着的,是如何利用职权,尽快捞回“成本”并大赚一笔。

  在贾仁义看来,水师官兵,不过是一群“泥腿子”军汉,以往在别处粮台、军需上,以次充好、克扣斤两乃是常事,从未出过纰漏。

  这次,他眼见这批运往倭国的物资数量巨大,油水丰厚,便动了心思。

  他勾结了几个同样新近安插进来的工坊管事和仓吏,胆大包天地将一批本该报废或返工修复的次等铁锹、镐头,以及部分受潮发霉的粮食,混入了合格物资之中。

  他们做得颇为“巧妙”,账面上数目分毫不差,只是品质天差地别。

  在他们狭隘的经验里,倭国天高皇帝远,那些军汉能识得什么好坏?

  即便有所察觉,层层上报,等到查证下来,早已时过境迁,大不了推诿给运输损耗或倭地储存不当,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这批劣质物资将要送达的是怎样一个地方——那是在异国他乡、面临恶劣环境和潜在敌意、神经时刻紧绷的石见矿区守军。

  他们也根本无法理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具和粮食,对于维持矿区稳定、预防可能发生的骚乱或冲突,有着何等至关重要的意义。

  他们的行为,更非源于王守拙或徐崇右的任何直接授意,毕竟这等小利益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纯粹是底层胥吏在腐败环境中滋生出的侥幸心理和贪婪本性,是系统性溃烂在末梢神经的一次必然抽搐。

  就这样,载着混合了劣质军械粮秣的补给船队,在俞咨皋水师官兵的护送下,扬帆出海,驶向迷雾重重的东方。

  船上的官兵,对舱内隐藏的隐患一无所知,他们只盼着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归国。

  上海方面,贾仁义等人暗自得意,计算着此次“操作”能带来的丰厚回报,并将其视为一条新的财路。

  王守拙或许正在为又一批士绅成功“入股”官营工坊而志得意满。

  徐崇右可能正在某处别苑,与友人鉴赏新得的古画。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上海的盛夏依旧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中闷热地发酵着。

  没有人意识到,那艘驶往石见的补给船,已然成为点燃这个巨大火药桶的第一颗火星。

  当堆积如山的火药已然就绪,爆炸,便只剩下时间问题。

  而历史的讽刺在于,最终引发冲天烈焰的,往往不是大人物的宏图伟略,恰恰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利令智昏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地,划下的那一道致命火光。

  海天相接处,船队的帆影渐渐模糊。

  黄浦江上,新的货船仍在不断涌入,码头的喧嚣掩盖了危险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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