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念动既知的魔神

  叶御收拳而立，合体期的力量如温顺的江河在体内百骸流淌，周身气韵内敛，却又仿佛与这片破碎的虚空融为一体。先前那股石破天惊的霸道气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厚重、更为深邃的平静。

  可这平静，在战场上所有幸存者的眼中，却比任何锋芒毕露的威压都更令人心悸。

  那些追杀过来的仙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法宝悬在半空，忘了催动，也忘了收回。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到骇然，再到此刻的茫然与恐惧，变化之快，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拳，只是一拳。

  那个将他们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甚至能吞噬同阶仙人来进化的强大天魔，就这么被一个他们眼中的“下界魔头”，轻描淡写地轰成了齑粉。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一拳的轨迹，只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势”。那不是单纯的力量，也不是玄奥的法则，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仿佛整个世界压过来的沉重。

  “咕咚。”

  一名真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间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异常清晰。他看着叶御，张了张嘴，那句卡在喉咙里的“魔头受死”，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魔头？什么样的魔头，会去杀那些真正的域外天魔？

  叶御没有理会他们，他那双融合了阴阳鱼与万家灯火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他看到，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仙人，在紫府与一头无相心魔缠斗，眼底深处，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清明与后怕。显然，他刚刚摆脱了心魔的控制。

  他又看到，另一名看似忠勇无比、护在同伴身前的女仙，其神魂核心，却早已被一团扭曲的魔念盘踞，她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格挡，都巧妙地将同伴的后背，暴露给了另一头伺机而动的触手天魔。

  “噗嗤！”

  叶御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刻，天诛刀已然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精准而优雅地划过那名女仙的脖颈。

  没有丝毫的停滞，女仙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一丝错愕。而她那被魔念占据的神魂，在接触到天诛刀上那股三分归元之力的刹那，便如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一刀功成，叶御看也不看那具无头尸身，手腕一抖，天诛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洞穿了远处另一名正在狂笑的“仙人”的眉心。

  干净，利落，精准。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被心魔夺舍的仙人殒命。而那些尚存理智的仙人，他却秋毫无犯。

  这一下，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出了不对劲。

  “他……他在帮我们？”

  “他杀的，好像都是那些有问题的仙人……”

  “难道说，他能分辨出谁被夺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火燎原，在所有幸存仙人的心中疯狂蔓延。恐惧与猜忌依旧存在，但那其中，却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

  “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叶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招手收回天诛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仙人，“不想死的，就跟在我身后。自己找死，我不拦着。”

  话音刚落，他已再次冲出，目标是另一头正在与三名真仙缠斗的巨蝎天魔。

  幸存的仙人们如梦方醒，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与决然。

  “妈的！不管了！左右都是个死，信他一次！”最先追杀叶御的那名真仙，也就是凌剑子，此刻一咬牙，竟真的收敛了攻势，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叶御身后数十丈外。

  有一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效仿。他们组成一个松散的阵型，既是防御，也是试探，远远地缀着叶御。

  一场诡异的战斗就此展开。叶御在前方冲杀，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专门清理那些被心魔夺舍的“内奸”和实力强横的域外天魔。而他身后，跟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友军”，他们负责处理那些被叶御打残的、或是实力较弱的漏网之鱼。

  起初，他们还心怀戒备，生怕叶御突然调转枪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骇然发现，叶御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从未伤及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同袍。他仿佛真的长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渐渐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配合也变得默契起来。仙人们的信心，在一次次胜利中被重新建立。他们发现，跟在这个“魔头”身后，原本必死的绝境，竟变得……安全起来了。

  一个时辰后，战场上的混乱终于平息。最后一头域外天魔被众人合力斩杀，所有被心魔夺舍的仙人也尽数伏诛。虚空中，只剩下三十余名神情复杂、浑身浴血的幸存者，以及那个持刀而立，白衣胜雪的身影。

  死寂。

  良久的死寂之后，一名看起来颇有学识，气质儒雅的老仙人，对着叶御，遥遥一揖。

  “在下玄……陈鸢，多谢道友……救命之恩。”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与自嘲，“我等……有眼无珠，险些酿成大错。”

  有了他带头，其余仙人也纷纷行礼，脸上皆是惭愧之色。他们降临此地，本是奉了诸天主宰的法旨，前来“解决”叶御这个终极目标。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这个“目标”救了他们的性命。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叶御还刀入鞘，淡淡道：“不必。我杀天魔，是为护人间。救你们，只是顺手。”

  陈鸢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此地乃域外战场，法则混乱，对你我这等仙人有极大的压制。”陈鸢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运转不畅的仙元，苦笑道，“我等在此，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七成。为何道友你……似乎丝毫不受影响？而且比别的修士战力更强？”

  这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他们能感觉到，叶御虽然刚刚突破到合体期，但他所展现出的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这个境界的理解。那种力量的凝练与雄厚，根本不像是会受到压制的样子。

  叶御笑笑，你们来到域外战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们自己忘了？这个时候还想探自己的底，过分了。

  异王善念身终于懒散飞过来，陈鸢一愣，随即躬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冒昧了！”

  “道友，你可知这域外战场真正的秘密？”陈鸢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叶御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诸天万界的强者，早就知道这片战场的存在，也知道那些域外天魔的图谋！”陈鸢语出惊人，“域外天魔早已进入了这片战场，甚至有数位恐怖的魔神，已经将自己的分身潜藏其中。

  天魔想做的，是趁着新旧秩序交替的混乱之际，侵袭人间，鸠占鹊巢，将人间界变成它们繁衍的魔土。而诸天主宰们……”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这片刚刚平息的虚空战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比之前所有天魔加起来还要恐怖、还要暴虐的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从虚空的更深处，轰然降临！

  “是谁……是谁在猎杀我的子嗣？！”

  那声音不似任何生灵能发出，它仿佛是无数怨魂的哀嚎、无数恶念的诅咒、无数法则的崩毁之声汇聚而成，仅仅是听到，就让陈鸢等仙人神魂剧震，口鼻溢血。

  虚空的尽头，一团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暗阴影正在飞速凝聚。那阴影之中，仿佛有亿万只猩红的眼眸在开阖，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纯粹的混乱与恶意。

  这尊在域外战场潜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存在，终于因为爪牙被叶御带着仙人们不断屠戮，还被陈鸢提起魔神的名字，而从沉睡中被惊醒了。

  “是魔神分身！”陈鸢骇然失色，眼中充满了绝望，“快退！这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存在！”

  然而，已经晚了。一股无形的领域瞬间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万里的虚空尽数笼罩。在这片领域中，所有的规则秩序都变得混乱而扭曲，仙人们感觉自己体内的仙元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运转艰涩，连撕裂空间遁走都做不到。

  “一群可悲的蝼蚁，就用你们的血肉与神魂，来平息本座的怒火吧。”

  无妄魔神那冰冷的声音回荡着，那团巨大的黑暗阴影中，一只由纯粹魔念构成的漆黑巨爪缓缓探出，遮天蔽日，带着抹平一切的威势，朝着叶御等人当头压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所有仙人都感到了死亡的窒息。叶御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背后那十五盏金色的魂灯，骤然光芒大盛。

  “诸位，该出来活动筋骨了。”

  随着叶御话音落下，除了那盏烙印着陶人分身的金灯外，其余十四盏金灯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下一刻，十四道顶天立地的恐怖身影，自一盏盏金灯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