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醋意

  当晚，叶孤舟来到了听雪轩，要是来感谢鹿颜的。
  食肆里客人不多，穿青布衫的伙计正用抹布擦拭着红木桌案，空气中飘着浓郁的佳肴香味。
  鹿颜坐在靠窗的雅座，素手拨弄着茶盏，见他进来便抬眼一笑：“呦，段堂主。”
  “老规矩。”叶孤舟高声回应，径直走向了二楼。
  到了二楼秘密包厢之后，鹿颜也很快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准给叶孤舟倒茶。
  叶孤舟看着鹿颜，开门见山道：“昨日之事，多亏了鹿姐姐的安排。”
  鹿颜执壶的手一顿，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小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其实，更该谢的是楚玲珑才对。”
  叶孤舟心头猛地一沉，心说她怎么知道楚玲珑替自己解围的？
  “鹿姐姐，有话直说。”叶孤舟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
  鹿颜放下茶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我与斗狗场那边的时间安排上有了纰漏，是她及时救急。按理说，我也该谢谢她才对。我的意思是，小哥你回头帮我给她带个好？”
  叶孤舟喉头发紧，大脑急速运转起来，开始猜测鹿颜是如何知道当时城主府的情况的。
  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城主府内的仆人或者侍卫那里，打探到了今日的盘问环节。
  于是，叶孤舟淡淡一笑：“真是什么都逃不过鹿姐姐的一双慧眼。”
  鹿颜低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小哥，楚玲珑的救场，解了你的急，我自然也乐见其闻。不过，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她是否已知道了你的底细？”
  叶孤舟猛地抬头，对上了鹿颜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没有。”
  鹿颜挑眉，保持媚笑：“真的没有？”
  叶孤舟神色笃定：“当然。”
  “好好好。”鹿颜敛了笑意，语气陡然带了一丝寒意，“小哥，你该知道主人的规矩。若身份外泄，他会让所有知情人永远闭嘴。纸，终究包不住火。”
  叶孤舟后背泛起寒意，他深知如果徐浪知道楚玲珑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若不是楚玲珑以要来询问鹿颜相威胁，他断然不会把自己卧底的事告诉她。
  鹿颜打量着沉默着的叶孤舟，面无表情道：“怎么，内心在挣扎？在抓心挠肝，权衡利弊？也好，想清楚些。”
  叶孤舟深吸了口气，咬紧牙关，仍是摇头：“我从未对她说过半个字。”
  鹿颜挑眉，纤长的手指叩了叩桌面：“哎呀，小哥的嘴可真硬啊。我若不是已拿到了证据，也不会来问你。你现在坦白，兴许主人还不会怪罪。你若还欺瞒，那大麻烦可就来了。”
  叶孤舟与鹿颜四目相对，猜测着鹿颜到底是真有证据，还是在诈自己？
  以鹿颜的爽朗性格，如果真有证据，不会费如此多的口舌。
  所以，极有可能在诈他。
  “有证据，拿出来便是。”叶孤舟淡淡一笑，“之前豪爽的鹿姐姐，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鹿颜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来，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小哥，姐姐我再提醒你最后一遍。若是查出楚玲珑知道你是南乾的卧底，将来她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主人心狠。”
  “徐指挥的脾气，我还不了解么？”叶孤舟微微一笑，旋即岔开了话题，“对了，劳烦鹿姐姐帮我寻找解除生死符，可找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此事我已经转达了主人，目前还没有回音。”鹿颜端起瓷杯，浅饮了口茶，“生死符的毒，名震江湖。如果连药王岛都无法配制出解药，那么还就真没有什么解毒之法了。”
  闻听此言，叶孤舟顿时心头一沉：“换句话说，如果丁烈那老东西死了，我这辈子都解不了毒了？”
  “可以这么说。”鹿颜点了点头，但又话锋一转，“不过，能施生死符的人，也不太可能只有丁烈。若能找到会生死符之人，那你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叶孤舟一听，心情陡然好了一些：“哎，有道理啊。那就麻烦鹿姐姐，也帮我打听打听。”
  鹿颜轻笑一声，缓缓放下茶杯：“好说好说。所以，你的承诺呢？你的金镯子呢？”
  叶孤舟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想起来，之前承诺过鹿颜的，下次来给她带个金镯子，本以为她给忘了，没想到竟想起来了。
  鹿颜见叶孤舟不说话，秀眉一挑：“怎么，忘了？”
  “没，没有。”叶孤舟尴尬一笑，“已让金匠打着了，这两天就能打好。”
  “虽然敷衍之词，但也信你吧。”鹿颜欠起身子，用指尖轻戳了一下叶孤舟的额头。
  随后，叶孤舟离开了听雪轩。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街上的风卷着尘埃掠过靴底。
  他忽然想转身冲回去坦白，抬头却见鹿颜正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摇着把团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算了，算了。
  叶孤舟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
  夜幕降临时分，叶孤舟直奔厢房而去，却见周婉柠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穿件月白绣玉兰花的褙子，乌黑的发髻上插着支银簪，见叶孤舟进来便迎上前：“段郎，你回来了。”
  “嗯，刚去听雪轩吃了点药膳。”叶孤舟点了点头，进入了屋内。
  叶孤舟脱下外袍，周婉柠急忙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肩头的伤口，轻声问，“还疼吗？”
  “不碍事。”叶孤舟避开她的目光，这声关切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叩声。
  周婉柠去开门，楚玲珑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只白瓷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是的，楚玲珑又来送药了。
  “姑爷，该喝药了。”楚玲珑的声音清冽，目光却在触及周婉柠时微微一滞。
  叶孤舟接过药碗，碗沿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九阳大补汤”已喝了整整一个月，每次饮下都像吞了团烈火，需运功三个时辰才能压制那股燥动。
  “有劳阿青了。”周婉柠接过楚玲珑手里的空托盘，笑意温和，“这些日子多亏你给姑爷熬药，每次都熬得那么精心。改日我让伙房做些点心，到时候你来尝尝。”
  “多谢小姐。”楚玲珑低头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周婉柠替叶孤舟整理衣襟。
  那动作自然亲昵，指尖擦过叶孤舟颈侧时，叶孤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楚玲珑忽然轻咳一声，叶孤舟立刻会意，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丹田处瞬间腾起燥热。
  “段郎，喝急了？”周婉柠急忙用手轻抚着叶孤舟的胸口，一脸关切，“喝这么急干嘛，慢点喝也好受些。”
  叶孤舟能感觉到楚玲珑的目光像细针般扎在背上，忙偏头躲开：“无妨无妨。”
  周婉柠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没事就好。兴许是喝得太久了，就更加难以下咽了。”
  楚玲珑忽然道：“姑爷若是想提升一下口感，我明日在药里加些冰糖？”
  “不必了。”叶孤舟调息片刻，总算压下那股燥气，“良药苦口，按方子来才好得一快。”
  楚玲珑点点头，目光扫过叶孤舟敞开的衣襟，那里还留着疑似周婉柠的指痕。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说什么。
  “段郎，吃点蜜饯压一压。”这时，周婉柠端来了蜜饯碟。
  可刚要递到叶孤舟嘴边，楚玲珑实在不想看见这一幕，便别过脸去：“小姐，姑爷，我先回去了。”
  叶孤舟意识到不妙，但是现在又不能解释。
  楚玲珑快步走到门口，转身时深深看了叶孤舟一眼。
  眼神里有委屈，还有一丝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