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中毒了？

  楚卉与楚玥年纪相差不大，从小情谊就极其深厚。
  楚松德知晓，此刻唯有同龄人的慰藉，或许才能稍稍熨帖楚玥的心。
  他轻轻拉了拉身旁的楚夫人，两人默契地退出房间，将这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对姐妹。?
  等房门 “吱呀” 一声重新合上，楚卉这才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楚玥的腕脉上，凝神感受着那微弱却仍在搏动的气息，随后又温柔地抬手，将楚玥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五年前，我曾跟着师傅去过一趟南海郡。”
  楚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她没有直接看向楚玥，目光落在床幔的流苏上，“那时候，南海一带敌寇猖獗，海里岸上，到处都是战死的士兵和平民，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空气安静了片刻，楚卉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们，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让家里的老幼能有口饭吃，当地的年轻人，无论男女，都会冒着被敌寇抓住或是遭遇风浪的危险，跳进海里捕捞新鲜的海货，再拿到集市上去换些粮食。”?
  顿了顿，楚卉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那些渔女们，为了上岸后能体面些回家，总会把身上仅有的那身粗布衣裳脱下来，放在岸边的礁石上，然后赤着身子跳进冰冷的海水里。远处的贵人们，则坐在华丽的游船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等着渔女们将打捞上来的鲜美海参、鲍鱼送到船上去。”?
  话音刚落，楚玥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眼曾如秋水般清澈，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
  她直直地看向楚卉，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们……她们为何要脱衣服？”?
  “因为穷啊。”
  楚卉握紧了楚玥那双干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她们根本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不然，谁愿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衣服？可她们没得选择。这个世上，人活下去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维持一具完整的皮囊，更重要的是守住那口气，守住生命本身。”?
  楚玥怔怔地听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巾上。
  她终于忍不住，像发泄似的大哭出声。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将我绑在床上，一片一片撕下我的衣衫……”?
  楚卉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握紧楚玥的手，等楚玥哭够了，才一字一句道：“阿姊，你信我，那个畜生，迟早都会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着他坠入地狱，接受应有的惩罚吗？”?
  楚玥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原本黯淡的眼里，在听到这话时，竟缓缓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亮光。?
  “更何况，楚家还需要你。”
  楚卉看着她眼里的光，趁热打铁道，“父亲的腿坏了，连走路都费劲；我你是知道的，向来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也应付不来。楚家这么多产业，还得等你来亲手打点才行啊。”?
  稍微停顿了一下，楚卉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却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轻声问：“所以，就因为被那畜生咬了一口，你就忍心丢下我们，不管我们了吗？”?
  楚玥定定看着楚卉，很久很久，久到楚卉都有些担心自己话说重了，她才终于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浅、却带着释然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呀你……”?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为了让楚玥忙碌起来，楚卉将济世堂的账册，尽数移交给了她。
  楚松德则与楚夫人一道，整日里品茗赏画，闲来指点一下楚明轩识字。
  见楚玥精神状态慢慢好转，楚卉稍稍安心，每日只在后院侍弄那些药草。
  这日，春秀脚步匆匆地跑上楼：“姑娘，侯爷来了。”
  楚卉手中动作一顿，抬眸：“萧墨凡？”
  “正是。”春秀点头，“侯爷说有事想见您。”
  楚卉放下药草，净了手，便随春秀下了楼。
  萧墨凡一身月白青竹纹便装，玉冠束发，长身玉立，站在院中一株花树下，专注地凝视着枝头一朵盛放的紫花。
  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那份沉静专注的气质，竟不似征战沙场的武将，倒像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楚卉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竟忘了出声。
  倒是萧墨凡先察觉了她的到来，侧身回望。
  目光骤然相接，楚卉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仿佛偷窥被人当场抓了现行，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窘迫。
  “在看什么？”
  萧墨凡神色自若地走近，极其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她到院中的石凳坐下，动作熟稔得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楚卉直到坐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的举动，脸颊瞬间如染了三月最艳的桃花般绯红。
  她局促不安，下意识地伸手去端石桌上的茶杯，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一旁的春秀张了张嘴，想提醒那杯茶已被侯爷用过，却已来不及了。
  萧墨凡看着楚卉浑然不觉地就着他饮过的杯沿喝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侯爷寻我，可是有事？”
  一杯温水入喉，楚卉才勉强压下心中那阵莫名的悸动。
  “上次从南疆归来，身子总觉有些不适，”萧墨凡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想请楚大夫帮我瞧瞧。”
  说罢，他在楚卉对面的石凳坐下，自然地伸出手腕，置于石桌之上。
  楚卉收敛心神，伸出纤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药草浸润过的微凉，触感如玉。
  萧墨凡的目光随之垂下，落在那几根葱白的手指上。
  那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竟似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沿着脉络悄然蔓延，令他周身都感到一阵舒缓。
  楚卉并未留意他的视线，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指下的脉象中。
  这脉象虚浮不定，若有似无，正是南疆某种罕见奇毒的特征。
  她收回手指，抬眸直视萧墨凡，语气凝重：“你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