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是欠收拾

  张知府站起身，语气有些疏离：“府衙尚有公务，本官就不多留了。”
  “大人，酒菜已备下，用了饭再回府也不迟啊。”穆老爷连忙起身挽留，顺势再次将那个装满银票的檀木盒子递了过去。
  张知府却只摆了摆手，目光径直掠过那盒子，脚下不停，转身便快步离去。
  雅间的门重新合拢，室内只剩下穆家父子二人。
  穆老爷脸上那谦恭的笑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面色沉沉转向儿子，语气陡然严厉：“阳儿，你明明知道张三小姐中意于你，为何还在知府大人面前，表现出对楚家的关心？从今日起，你绝不可再去找楚家二姑娘！”
  “可是父亲。”穆恒阳急切辩解，“我无意于张三小姐，而且昨夜……昨夜我已向卉儿表明了心迹！”
  见穆老爷脸色瞬间黑沉下去，穆恒阳又忙道：“穆家与楚家乃世交，楚伯父的为人，您难道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谋逆？这案子，不管怎样，皇上终究会还楚家一个公道的。”
  “你！”穆老爷紧锁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万没想到，儿子竟如此天真执拗。
  这世间，并非只有单纯的黑白爱恨，更多的，是在权势与利益裹挟下的身不由己。
  “清楚归清楚，世交归世交，”穆老爷语带愠怒，“可世人行事，哪个不是审时度势？哪个不为自身和家族考量？”
  见儿子似乎仍未领悟其中利害，穆老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甸甸的忧虑：“阳儿，楚家的案子牵涉天家，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足以连累整个穆氏宗族。你难道要为一个女子，赌上你的前程、性命，乃至阖族的身家性命吗？”
  “可是……”穆恒阳仍不服气，挣扎道，“案子尚在审查，楚姑娘她又没有罪，她仍是良民之身啊。”
  “你！简直冥顽不灵！”穆老爷被他这执拗气得语塞，一把将那檀木盒子揣进袖袋，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爹！”穆恒阳也只得慌忙跟了出去。
  不过片刻，雅间便彻底安静下来。
  待确认门外再无动静，隔壁暗室的门悄然开启。
  萧墨凡带着楚卉走了出来。
  楚卉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侯爷带我看这个做什么？”
  她不解地看向萧墨凡，“穆老爷的话，句句在理。人本就该学会审时度势。为楚家搭上整个穆家，确属不智。若换作是我，也断不会为旁人置整个家族于不顾。”
  “是吗？”萧墨凡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楚卉，带着审视的意味。
  楚卉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无论穆恒阳作何选择，她都不该、也不能责怪。只是心深处，谁又不渴望在危难之际，能有人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来帮扶一把？
  “当然。”楚卉强自镇定，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微凉的茶，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渴望彻底压下。
  萧墨凡却施施然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你也不必多想。本侯今日是为查张知府与贡灯一案而来，你和穆恒阳之间的私事，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楚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既如此，方才他将她堵在暗室里听壁角，又是为何？
  她背上惊出来的汗，如今都还未干。
  “你带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楚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质疑，“查案带上我这等外人，只怕于理不合吧？”
  萧墨凡睨了她一眼，神情倨傲，理所当然道：“你是楚家案的重要牵连之人，本侯自然要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以防万一。谁知道你下一刻，会不会又装成什么阿猫阿狗的，悄无声息地躲起来？”
  “你！”楚卉被他这蛮横的理由噎住。
  怎么从前不知，这位侯爷竟然如此不讲道理！
  暗暗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楚卉放软了声音，试图打探：“敢问萧侯爷，楚家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为何如今又要重提？”
  萧墨凡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圆桌上轻轻叩击起来。
  楚卉立刻会意。
  她眉心微蹙，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甚至没好气地提起茶壶，也给他斟了一杯。
  萧墨凡这才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再缓缓开口：“那夜闯入楚府肆意屠戮之人，你以为是谁？”
  楚卉一怔。难道不是楚松远和太子的人吗？
  “那夜，分明有几口箱子从角门抬入，旋即又从角门抬出。”萧墨凡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看向她，“你可知道，那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楚卉的心猛地揪紧。
  那晚府中失窃了大量财物，她一直以为，是楚松远为伪造他们潜逃，而刻意运走的。
  难道……不是？
  “装……装的是什么？”
  萧墨凡看着她骤然紧张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
  他挑了挑眉，在楚卉期盼的眼神中，轻启薄唇：“本侯，凭什么告诉你？”
  楚卉：“……”
  楚卉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在萧墨凡的对面，气鼓鼓地拿眼瞪着他。
  萧墨凡却浑不在意，心情似乎愉悦了些。
  需要他时，一口一个“表哥”，温言软语，笑脸相迎；如今用不着了，连杯茶水都吝于主动。真是……欠收拾！
  这时，门外传来楼五恭敬的声音：“侯爷，饭菜已备好。”
  “嗯，上菜。”萧墨凡放下茶杯，“本侯饿了。”
  “是。”楼五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小二们便端着丰盛的佳肴鱼贯而入，很快摆满了桌面。
  楚卉只扫了一眼，心便猛的飞到了喉头，寒意也瞬间爬上脊背。
  桌上的菜肴，竟与那日她与萧墨凡逃亡途中，在那个小镇里，所点的一模一样！
  难道……
  难道萧墨凡已经知晓她假扮柳之意的事了？
  她心虚地抬眼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正低头用汤勺盛汤，动作从容，仿佛眼前的菜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