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此等小事，不必太过计较

  萧墨凡跟着楼七，绕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处极为简陋的屋舍前。
  他抬手，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门板，却又顿住。
  记忆里，父亲的轮廓早已模糊，却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
  他只记得，幼时的父亲对他极尽疼爱。
  他会将他拢在膝头，用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会耐心地教他诵读诗书；更会将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宽阔的肩膀上，去看那热闹的皮影戏……
  是从何时起，那份独属于他的宠爱消失了呢？
  是从父亲房里多了一个女人开始。
  自那以后，记忆中充斥的便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以及母亲悄然滑落、浸湿衣襟的泪水。
  直到某一天，父亲为了那个女子，决绝地与整个家划清界限，然后，不辞而别......
  “咳咳咳......”
  屋内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咳嗽的声音，猛地打断了萧墨凡翻涌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某种力量似的，终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
  不大的小院内，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男人，正吃力地握着笤帚清扫地面。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触及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
  “啪嗒！”
  笤帚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萧墨凡抬步，沉默地走进这方破败的小院。楼七无声地关上院门，抱着双臂，如一道影子般守在了门外。
  “凡…凡儿！？”
  萧鹤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都……都这么大了……”他喃喃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的轮廓，仿佛要将这错失的岁月都刻进眼底。
  萧墨凡面色冷淡如霜，一步步走到萧鹤山面前。
  空气凝滞了许久，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家？”
  “回家？”
  萧鹤山枯瘦的脸上泛起苦涩到极致的笑容，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哪还有脸回去？”
  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爹当年识人不清，为了一个不该要的人，抛妻弃子……”
  他捂着脸，痛哭流涕，“她乖巧懂事，处处体贴我，在府里也不争不抢......我以为，我遇到了值得我相守一生的女子......”
  乖巧懂事，处处体贴。
  萧墨凡垂下眼眸，脑海里忽然飘过了“柳之意”那温柔懂事的笑脸。
  萧鹤山继续絮絮叨叨：“谁知道，一切都是装的。得知我离开了萧家后，她竟然卷着所有的财产，悄悄的离开了......”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枯瘦的胸膛，佝偻的身体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不在想念着你们……”
  他眼里满是绝望，又极其卑微地看着萧墨凡冷漠的脸，声音低如蚊蚋，“凡儿，你娘，她……她还好吗？她应该，应该……恨透我了吧？”
  萧墨凡听着父亲撕心裂肺的忏悔，看着他苍老如枯木、被悔恨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心头那堵冰冷坚硬了多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童年温暖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积压的怨恨。
  萧墨凡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都已经过去了，您......跟我回家吧。”
  ......
  入了夜，萧墨凡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府。
  行至转廊处，他脚步微顿，略一思忖，便折身朝楚卉居住的星辰院走去。
  院内灯火通明，仆从来往穿梭，一片他从未在此处见过的喧闹景象。
  萧墨凡一怔。
  柳之意素喜清静，星辰院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压下心头狐疑，他径直撩帘而入。
  内室之中，谷咏婉仅披着一件轻薄纱衣，正坐在梳妆台前。听见响动，她蓦然回首，见是萧墨凡，眼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芒，起身便欲迎上。
  萧墨凡猝不及防，目光触及那几乎透明的衣衫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急退两步，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谷咏婉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满是错愕与难堪：“他这是何意？”
  “姑娘莫恼，”一旁的碧玉忙低声道，“侯爷这怕是害羞了呢。”
  谷咏婉顺着碧玉的视线低头一看，脸色霎时黑沉如墨，一股屈辱和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侯爷莫非从前进柳之意的房间，也是如此随意？
  连门都不用敲？
  她紧咬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声道：“……柳之意！我定不饶你！”
  碧玉心下一惊，忙低声劝道：“姑娘，此事需得谨慎。您忘了？上次暗杀柳之意不成，还险些被侯爷抓个正着。”
  谷咏婉冷笑一声：“上次是我糊涂，竟找了两个废物！不过好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提前布了局，才将罪名转嫁给了太子。”
  碧玉听得心惊胆战。
  她只觉上次已是侥幸，若再有下次，未必能有这般好运。
  她正欲再开口劝阻，谷咏婉却猛地抬眼，眼神阴鸷如刀，一字一顿道：“我谷咏婉，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走萧墨凡的爱！”
  萧墨凡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星辰院，直走到自己居所轩辕阁门外，才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柳之意人呢？”
  守在轩辕阁的夏荷闻声急忙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柳姑娘她，今日已搬去了西厢的听雨轩。”
  她声音发颤，惶恐地补充道，“谷姑娘说，侯爷您先前已经同意了的，让柳姑娘腾出星辰院，好让谷姑娘搬进去……”
  萧墨凡薄唇紧抿，周身气压更低了几分：“柳之意是什么态度？”
  夏荷揣摩不透萧墨凡此刻心思，只觉心惊肉跳，忙不迭地道：“柳姑娘应下了。柳姑娘说，不过是换个院子住，此等小事，不必太过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