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是见过她容貌的，你来画

  萧老夫人原本微驼的脊背，不由得绷紧了。
  她竟浑然未觉，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儿，心机城府，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深沉，手段也如此凌厉。
  就连她这个至亲的祖母，如今也已难以揣度他的心思了。
  “二叔二婶留在侯府，每月我会按时发放例银。”
  萧墨凡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日子应当不难过。”
  萧老夫人听罢，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她沉吟片刻，道出了心中的顾虑：“你母亲性子软，你又要忙于朝政，偌大个侯府，若你二婶不当家，中馈事务谁来操持才好？”
  “祖母放心，”萧墨凡抬眸，眼神依旧无波无澜，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昨日陛下已定下我与谷氏大婚的日子。”
  “哦？”萧老夫人眼睛倏地一亮，急切追问，“定在何时？”
  谷咏婉端方娴雅，不仅是才女，更是名门闺秀，背后更有权势滔天的右相府撑腰。
  她若能早日嫁入侯府主持中馈，自是再好不过。
  而且，侯府得右相府臂助，前程也必定更为光明。
  “三个月后。”萧墨凡面无表情的回答。
  “好，好，好！”萧老夫人心头一喜，连声道好，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侍立一旁的林嬷嬷见状，忙端起一旁微凉的汤药，递给门外候着的小丫鬟，低声吩咐：“快去热一热。”
  丫鬟领命而去，林嬷嬷回转身时，脸上也带上了由衷的笑意。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她恭敬地向萧墨凡福了福身。
  萧墨凡心中毫无波澜，面上亦无半分新婿应有的喜色，只微微颔首。
  “早些成婚，我这老婆子或许还能抱抱曾孙。”萧老夫人笑着打趣道，眼中满是期待。
  “老夫人定能长命百岁，”林嬷嬷脸上的喜气更浓，“到时候啊，只怕您还嫌曾孙们太多，吵得您耳根子不得清静呢。”
  “哈哈哈……咳咳咳……”萧老夫人一时笑得急了，又低头咳了起来。
  林嬷嬷忙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为她抚背顺气：“老夫人可要仔细身子，将来还得看着小少爷们个个顶天立地，光耀门楣呢。”
  “是，是。”萧老夫人顺过气来，心情舒畅，这才想起另一桩事，转回头问萧墨凡，“待案子尘埃落定，你打算如何处置那柳氏？”
  萧墨凡沉默片刻，语气淡漠，如同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她不过是个妾室，又是罪官之女，能翻出什么浪来？后宅之事，自有谷氏过门后管教，无需我费心。”
  见他思路清晰，主次分明，对那柳氏毫无挂碍，萧老夫人这才彻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墨凡不再多言，静静等到丫鬟重新端来热好的汤药，看着林嬷嬷小心伺候老夫人服下，待她气息平稳，安稳睡去，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翌日。
  楚卉起床洗漱后，清风楼的大丫鬟夏荷走了进来。
  她福了福身，十分客气：“表姑娘，侯爷请您去趟清风楼。”
  自萧墨凡为了她，严惩了二夫人后，侯府下人们对楚卉的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
  楚卉却高兴不起来。
  她拧着脸道：“我人不舒服。”
  不想去。
  夏荷浅笑着传达命令：“侯爷说，您如果身子不舒服，他就派软轿来接您。”
  楚卉：“……”
  这是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吗？
  楚卉无奈站起身：“……不用了，我能走。”
  清风楼的书苑内，萧墨凡端坐于檀木书案后。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幽深难辨。
  楚卉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情愫，也无意深究。
  她下意识地扬起笑脸，唤道：“表哥。”
  “来了？”
  萧墨凡搁下笔，起身走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至书案旁。
  楚卉这才发觉，他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案旁，已添置了一张小桌，其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她默然片刻：“表哥，我不会。”
  “无妨，我教你。”
  萧墨凡将她按在凳上，将一支狼毫笔塞入她微凉的手中。
  他站到她身后，温热的大手覆上她执笔的手，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首在她耳边低语：“挺胸抬头，手腕用力。”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几缕发丝拂过耳畔，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楚卉忍不住偏了偏头，想将那扰人的发丝蹭开，试了几次，那发丝却依旧固执地轻搔着耳廓。
  她有些气恼，扭过头想用吹气拂开。
  不料这一扭头，她的唇竟意外地擦过了另一片微凉的薄唇。
  眼前是骤然放大的俊颜，对方深邃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惊愕倒立的面容。
  楚卉的心猛地一撞，慌忙转回头，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模糊的花纹纸面。
  她敢发誓，这绝非有意。
  萧墨凡凝视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垂，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笑：“看来那晚，是吃得不够？”
  那夜的记忆被他一句话勾起，楚卉脸上红晕更甚，只觉又羞又窘。
  她紧抿着唇，手腕胡乱使力，狼毫笔在上好的宣纸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形状。
  萧墨凡眼底笑意更深，他收拢手指，稳稳握住她的手，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女子的面部轮廓，随即带着她的手腕落笔。
  随着纸上线条逐渐清晰，楚卉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几乎要跃出胸腔。
  那画像上的人，竟与她有四五分相似！
  “像楚家二小姐吗？”萧墨凡偏过头，目光落在楚卉的侧脸上。
  “……像。”楚卉强压下心惊，声音微不可闻。
  她常随医圣在外游历。
  为防不测，父亲楚松德严禁任何人绘制她的画像，以免被有心人窥得真容，给她和医圣招致祸端。
  为减少麻烦，她与医圣亦常做易容。
  因此，鲜少有人知晓楚家二小姐的真实样貌。
  萧墨凡方才所画，许是依据他人描述勾勒出的大致轮廓。
  “是么？”萧墨凡的声音倏然转凉。
  他松开手，直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画上，若有所思。
  “为何不画眼睛？”楚卉压下心惊，抬眸故作天真地问。
  萧墨凡并未回答。
  电光火石间，那夜马车中惊鸿一瞥的面容再次掠过脑海。
  他一把扯开那张未完成的画像，重新铺纸，提笔疾挥。
  楚卉看着新画上越来越清晰的眉眼轮廓，吓得三魂七魄几乎离体。
  这张经过细化的画像，竟与她的真实容貌有了七八分相似！
  萧墨凡搁下笔，转身与楚卉对视：“听闻，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难以描摹……”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逼近，目光锁住她的双眸，“你是见过她容貌的，你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