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老，三青口的梨花，开得早时，也很美。

  “看来不是为钱。”林尽遥轻声道，右手无名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戒圈内侧的凸起。
  金属的凉意沁入指腹，像是无声的提醒。
  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按下。
  因为他觉得吧，今天这一出要是被人知道了。
  嗯…他以后一个人出来的机会，肯定是不要想了。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机械的女声念着“近日治安案件发生率......”
  这时，鸭舌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烁刺眼。
  “雇主说了，要拍得清楚些。”
  他舔了舔嘴唇，蝴蝶刀在指间转出冷光，“特别是你哭着求饶的样子。”
  钢管男已经抡起武器袭来。
  林尽遥侧身时风衣下摆扬起，布料擦过砖墙蹭下一片苔藓。
  “咔嗒”一声，摄像机开始运转的机械音混着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林尽遥扣住手腕，反关节技施展到一半，左肩突然爆发的剧痛让他指尖一麻。
  钢管砸在青石板上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锵！”
  第二把袭来的匕首被他旋身踢飞，刀尖扎进梨树，树皮迸裂的木屑溅到他睫毛上。
  在瓷白皮肤上留下几道细小划痕。
  后背抵上潮湿的砖墙时，潮湿的霉味混着左肩炸开的剧痛让林尽遥眼前发黑。
  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又被生生咽回胸腔，只在唇角留下一道牙印。
  鸭舌帽的蝴蝶刀已经刺到眼前，他偏头躲闪，刀刃在颈侧留下一道血线。
  血珠顺着脖颈滚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殷红水洼。
  摄像机的红灯在昏暗巷子里像只窥视的眼，镜头忠实地捕捉到青年因疼痛轻颤的睫毛。
  林尽遥忽然掀起眼帘，黑眸在暗处燃起两簇冷火。
  他扣住鸭舌帽手腕的指节骤然发力，冷白肤色下凸起的骨节如同玉雕的刃。
  “碰！”骨骼与砖石相撞的闷响中，蝴蝶刀应声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
  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林尽遥的膝击已重重顶上对方腹部，羊绒大衣下摆扬起凌厉弧度，像展翼的黑鹤。
  鸭舌帽弓成虾米的瞬间，他手刀如电，精准劈在后颈动脉处。
  这一击本该让人立即昏厥，却因左肩伤势减弱了三分力道。
  林尽遥抿成直线的唇缝间，漏出一丝压抑的喘息，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
  转身的刹那，阴影里袭来的拳头裹挟着劲风，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的同时，他听见钢管男粗重的喘息声逼近。
  金属反光在视网膜上划过一道银线。
  “叮——”
  一枚硬币突然从巷口射来，精准击中钢管男手腕。
  “咣当”声响中，钢管滚进排水沟，惊起几只灰毛耗子。
  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吱吱叫着窜过青苔，在墙角留下凌乱的爪印。
  金属震颤的余韵在巷壁间来回碰撞，苍老的嗓音就在这时响起：
  “后生仔，你的苹果落我家门口了。”
  穿棕色布衫的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梨树下，手里掂着个红富士苹果。
  金灿灿的贴纸标签反着微光，照亮他袖口处蜿蜒如蜈蚣的陈年刀疤。
  在他身后，三青口23号的房门大敞，暖黄灯光泼洒而出，映亮地上一袋被精心捆好的软中华和白酒。
  这时，老头眯着眼，枯指摩挲过苹果表皮时，一道陈年刀疤从袖口若隐若现。
  “二十三号门牌，也该换了。”
  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却让另一个钢管男举起的武器僵在半空。
  暖黄灯光突然剧烈晃动，门内传来土狗焦躁的抓挠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老头头也不回地反手一甩，苹果在空中划出饱满的抛物线，精准砸中某个正要爬起的黑影。
  红富士在鸭舌帽额头爆开时，汁液溅上摄像机镜头，染湿了那个闪烁的红点。
  “后生仔忙自己的事情去。”
  老头弯腰拾起蝴蝶刀，枯瘦的手腕翻转间，刀刃竟舞出个漂亮的刀花。
  银光闪过时，他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恍惚还是当年那个叱咤街巷的少年郎。
  钢管男突然惨叫起来，他手腕被硬币击中的位置泛起诡异的青紫，血管如蛛网般凸起。
  老头跺了跺脚，碾碎地上的小型摄像头，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三青口的梨花，今年开得比往年早唉。”
  林尽遥这次对着老人方向深深弯腰，肩胛骨在风衣下绷出锋利的弧度：“多谢秦三老。”
  声音轻得像片梨花，却让秦三弯腰拾刀的姿势突然凝住，刀刃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你认得我？”缺牙的豁口漏进穿堂风，将尾音吹得七零八落。
  一片梨花正巧落在苹果爆开的红皮面上，白瓣染上红。
  林尽遥的视线掠过老人腕间刀疤。
  当年他浑浑噩噩走进这里时，对方就是用这根枯枝似的手指，点着腕上刀疤，说：
  “我秦三年轻时是这一片的大哥，现在照样能护住个漂亮娃娃仔！”
  之后也说要当他林尽遥的最后一个亲人……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是让人猜不中，也预判不了的。
  此刻他接住飘落的花瓣，在指尖碾出淡粉的汁液：“三老，三青口的梨花，开得早时，也很美。”
  老头突然对着林尽遥笑了，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灌进夜风，也不追问前面那一句。
  他甩手掷出蝴蝶刀，寒光钉入梨树时震落一树花雨，迷了人眼。
  “后生仔。”
  他踢了踢脚边的苹果核，果核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响，“要买酒的话，巷尾老塘口家的女儿红...”
  有神的眼珠转向青年，“...别买错了。”
  夜风卷着梨花掠过23号门牌，雪白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那袋烟酒上。
  红绳系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告别。
  林尽遥转身时，背后传来老头荒腔走板的戏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沙哑的嗓音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突然拐进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那调子晃晃悠悠飘远，混着土狗啃食苹果核的窸窣声，渐渐消散在巷子深处。
  最终被更远处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彻底淹没。
  ……
  稍后，林尽遥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说是去买酒，最后却连酒瓶都没能带回来。
  因为半路…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将他围住，每一道都静默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