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裴语淑番外（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别开玩笑了，语，这一点也不好笑，”伊蒂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喜欢我，你自己亲口说的，喜欢我……”
  她试图在裴语淑的眼睛里找到玩笑的痕迹，但没有，裴语淑的眼底只有清醒与坚定，伊蒂安的心骤然一沉，连自欺欺人的狡辩都说不下去了。
  “伊蒂安，”见对方不再开口了，裴语淑继续输出，“你其实也知道，我是故意刺激你的，对吧？”
  疑问的句子，笃定的语气，伊蒂安知道自己瞒不过裴语淑，心一横，选择点头承认。
  在两年前，伊蒂安是唯一一个走进裴语淑心里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裴语淑真正亲近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状态，裴语淑和那个叫芷君的或许是亲近的，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起码和曾经的伊蒂安与裴语淑没有半分可比性。
  这也是伊蒂安没有冒然对芷君下黑手的主要原因。
  裴语淑又道：“但是你的愤怒和嫉妒却没有半分掺假。”
  当然，伊蒂安想，当然没有掺假，事实上在确定裴语淑是故意的之后，伊蒂安的怒火和妒火烧得更旺。
  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扯进第三个人？那个叫芷君的凭什么能被裴语淑选中并扯进她们两个之中？她凭什么能得到裴语淑的另眼相待？她也配被裴语淑选中？
  裴语淑就那么不想见到她？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连挡箭牌都用上了？
  她不走，她偏不走！
  那段时间，伊蒂安隔三差五就能在大半夜不受控制地砸上半个卧室，第二天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甚至面带笑容地去见裴语淑。
  无数质问哽在喉头，但伊蒂安却从未将它们吐出口，直到裴语淑残忍地揭开这一切。
  “恨我吗？”裴语淑问。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裴语淑甚至还在笑，伊蒂安死死地盯着她，想，恨啊，怎么能不恨呢？
  她是布雷奇斯的新任家主，是那场血腥夺位的唯一赢家，折在她手里的亲朋不知多少，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谁全家不痛快，布雷奇斯的尊严不容玩弄践踏，没有人可以随意戏耍她！
  但到了裴语淑这里，伊蒂安悲哀地发现她恨得竟然不是裴语淑戏耍她，她恨得是——裴语淑为什么不能继续戏耍她？
  为什么要拆穿真相？是终于玩腻了她、准备和她挥手说拜拜了吗？
  裴语淑休想！
  哪怕伊蒂安没有回应，裴语淑依然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于是唇角的弧度更深，她笃定地说：“你恨我。”
  伊蒂安张口想要反驳，却被裴语淑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但你也爱我。”
  裴语淑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
  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让裴语淑确认伊蒂安喜欢她——不管是两年前那个温和无害的裴语淑，还是现在这个心思深沉手腕狠辣的裴语淑，伊蒂安都喜欢。
  裴语淑低头看她，居高临下的，“喜欢与憎恶，这不就同时在你身上出现了吗？”
  “所以，”裴语淑的指腹用力碾过伊蒂安的唇，看着那张苍白的唇多了些色彩，裴语淑感到一阵难言的快感，“我既痛恨你，又深刻地喜欢你，有什么不对吗？”
  第一次，伊蒂安在裴语淑面前依然能让理智占据上风，甚至光速抓到了重点。
  她问：“那有什么，能让你只喜欢我，并不痛恨我呢？”
  伊蒂安甚至还抓住机会给自己辩解了两句：“我并不痛恨你。”
  “只是偶尔，有那么零星的一点怨气。”
  “但你的眼睛如太阳，”伊蒂安亲吻裴语淑压在她唇上的手指，“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心底所有的阴暗。”
  裴语淑冷眼看着伊蒂安的动作，并没有阻止，察觉到裴语淑的纵容与审视，伊蒂安的动作渐渐大了起来，顺着裴语淑的手指一路吻上去，眼底是迷恋与狂热。
  在伊蒂安最快乐的时候，裴语淑突然出声，问：“两年前，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伊蒂安一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深情，”裴语淑声音很轻，“我要是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一定会特别感动？”
  伊蒂安没有说话，她不敢承认。
  “你就是个脑残，”裴语淑钳住伊蒂安的下巴，让伊蒂安与她对视，“伊蒂安，你担心如果你输了，我会因为你的离世而伤心难过，一蹶不振，所以便提前让我感受被暗恋对象猜忌怀疑的痛苦吗？”
  “因为怕我在未来有可能伤心，所以便先与我决裂让我伤心，”裴语淑讽刺地感叹，“哇，你可真是个天才。”
  伊蒂安想要解释，却被裴语淑强硬打断，她说：“我本来可以一点都不难过的。”
  裴语淑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些许怅然，伊蒂安一颤，指甲不自觉地用力掐进肉里，才勉强止住心底源源不断的酸涩。
  哪怕裴语淑说恨她，都没有这句话对伊蒂安的杀伤力大。
  是啊，她的语本来可以一点伤都不受的。
  “我被你关了四天，”裴语淑语气毫无波澜，“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伊蒂安只是在气头上，”裴语淑撩开伊蒂安黏在额头上的发丝，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充满怜爱的，“她不可能不信任我，我们认识那么久，她清楚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总是觉得我脾气太过温和，对他人的态度太过友善，她总是担心我会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吃亏，在她眼里的我，怎么可能会随便伤害别人呢？”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的未婚夫。”
  “爱屋及乌，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为了不让伊蒂安难做，我都不会对她的未婚夫做什么。”
  “尽管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那个男人。”
  裴语淑语气中的厌恶让伊蒂安心底酸涩更甚。
  “伊蒂安只是太喜欢她的未婚夫了，她的未婚夫受了伤，她感到愤怒是正常的，只要冷静下来，她就能发现这件事的疑点，她会信任我的，她会放我出去的。”
  “我等了四天。”
  “你确实把我放出去了。”
  “但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你，是裴家的人。”
  “回到裴家，我挨了顿毒打，紧接着被关了禁闭，他们连个药都不愿意给我上，我在禁闭室发了高烧，没人知道。”
  “四四方方的墙壁，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我盯着窗户，一遍一遍地问我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伊蒂安恨我至此？”
  “我想了许久，想到昏迷，都没有想明白。”
  “伊蒂安，你愿意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伊蒂安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她张手想要把裴语淑抱进怀里，但是在裴语淑温柔爱怜的目光下，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胳膊无力地垂下，伊蒂安眼底写满痛苦，她向裴语淑道歉，一遍又一遍。
  “你不恨我，”裴语淑打断了她的道歉，神情还是那样的温柔，温柔到伊蒂安不敢面对，“你只是为我好。”
  “我的父母也说为我好，他们认为女儿唯一的归宿是婚嫁，永久的靠山是娘家，他们教我忍耐顺从，我如佛像般被他们镀上一层又一层的金，只等着有朝一日，我能为裴家换来足够的利益。”
  “你知道吗？他们曾经想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有过三任妻子的男人。”
  “如果不是楚容旭看上了我——你知道他吧？我的未婚夫，我送你的那套妖紫色翡翠首饰还是他给的——我现在可能就躺在别的男人床上，说不定孩子都有了，你见到我，都要称呼我为X夫人。”
  裴语淑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和楚容旭的互帮互助也是她争取来的，可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用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来刺伤伊蒂安。
  伊蒂安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像得了什么急症一样，连喘息都变得如此艰难，她死死地拽着裴语淑的袖子，就像抓住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双可与日月争辉的绿眼睛里写满痛苦与悲哀，伊蒂安颤抖地问：“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明明是想要保护裴语淑的。
  为什么，差点让裴语淑万劫不复的人，却是她？
  “没关系，没关系，”伊蒂安怎么都没想到，裴语淑这个时候甚至还有心情安慰她，“最后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不是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裴语淑亲昵地亲了亲伊蒂安的脸颊，凑在伊蒂安的耳边道：“那么，我亲爱的伊蒂安，不如你猜猜，我刚才对你说得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伊蒂安呼吸一窒。
  裴语淑似是毫无察觉，笑嘻嘻地撩起伊蒂安的头发，放在鼻尖吻了吻，嫌弃地吐槽对方的洗发水不够香，然后话锋一转，以一种可以说是冷酷的语调说：“再猜一猜，我是不是故意刺激你，让你不好过的呢？”
  伊蒂安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痛苦非但没有随着裴语淑的话而散去，反而越来越多。
  她说：“对不起。”
  裴语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应该代替你做决定，”伊蒂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不应该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操控你。”
  “对不起，”伊蒂安抓着裴语淑的衣角，眼带恳求，“恨我吧。”
  “继续报复我好不好？”
  “别离开我。”
  裴语淑把自己的衣角从伊蒂安手里拽出来，伊蒂安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有一瞬间只觉得连呼吸都停了，却又在下一秒看到裴语淑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抓进手里。
  “好，”裴语淑温柔地看着她，“我不原谅你，我恨你，我会继续报复你。”
  直到你欠我的统统还给我，直到恨意磨尽，爱意永存。
  “我不会离开你。”
  在很早很早之前，我们的命运线就如同毛球般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尽头却是一个死结。
  谁也无法安然撤出，只能抵死缠绵。
  “我爱你。”
  在我们意外穿上婚纱和嫁衣——当然，对你来说，也许不是意外，你牵着我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在我可以放心地对着你嚎啕大哭，无所谓形象教养，在你带着我风驰电掣，让我踏出寻找自由的第一步；
  在更早、更早的新生晚会上，你走过来提醒我，我拿的那杯酒后劲很足，不擅长喝酒的话慎重，而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好漂亮——
  或许我喜欢上你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向卓阳说，成年人只筛选不改变，但如果就真的认准了那一个，非要自讨苦吃，那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坦诚。
  对自己坦诚，也向对方坦诚。
  虽然裴语淑的坦诚依然带有强烈的报复色彩，但——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裴语淑的声音近乎梦呓，伊蒂安近乎温顺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裴语淑突然觉得很累，她本来只想眯一会，结果很快就在伊蒂安床边睡着了，伊蒂安动作利落地拔掉手上的针，然后将裴语淑抱上了床。
  “对不起。”她亲吻裴语淑的额头，无声却痛苦地向她的爱人道歉。
  她终于明白，刺激她的方式有那么多，裴语淑却一定要将第三人推到她们中间。
  不过是为了让她了解一下被喜欢的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在宴会上再也没等到裴语淑的她，又何尝不是当年怎么也没等到她的裴语淑？
  但她的语对她还是太客气了，受了什么伤，就在她身上讨回什么，一分都不多要，甚至还会对她手下留情。
  ——从裴语淑提到楚容旭的语气中可以看出来，她和楚容旭远比芷君更亲近，如果裴语淑是用楚容旭刺激她的，她估计早就疯了。
  伊蒂安抹开裴语淑额角被汗水打湿的发，小小声道：“你对我真好。”
  顿了顿，她的神情有些沮丧：“但我对你不好。”
  比起那些昂贵的礼物，或许给裴家找点麻烦更能让裴语淑开心，她的语早就想脱离裴家，这方面她可以帮不小的忙。
  伊蒂安隐约意识到，对一个人好，并不是把昂贵的、有价值的、自己认为宝贵的东西送给她，而是看她真正想要什么。
  “我会改的。”
  伊蒂安亲吻裴语淑的手指，虔诚又温柔。
  “你说得对。”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我可以抹消你心底的恨意。
  长到我可以治愈你体内的创伤。
  长到……我们可以看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我将永远属于你。”
  “语。”
  *
  不过——
  昏昏欲睡之际，伊蒂安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语还有个未婚夫。
  虽然知道这两人只是纯友谊，或许还有点兄妹情，但外人不知道啊！
  虽然伊蒂安不介意被人骂小三，但万一连累到裴语淑的名声可怎么办？
  伊蒂安不愿意再给裴语淑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而且看裴语淑刚刚的意思，楚容旭对她有恩，她不会主动解除婚约。
  所以必须由楚容旭那边提出来。
  略一思索，伊蒂安发了条消息——【说服你的心上人解除婚约，海口生意我让你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