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见家长

  向卓阳是在第四天傍晚出现在余子琰病房里的。
  当然，连同陆明辉一起。
  余子琰看到他们很高兴，与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向卓阳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初进来的时候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倒是陆明辉问了不少。
  一路从伤情如何问到生活起居，还假模假样地责怪余子琰实在是不小心，不等余子琰回答，又慷慨地表示已经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铺满地毯，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明辉的眼睛一直盯着向卓阳，还时不时地去捏一捏向卓阳的手，向卓阳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不语的，也不知道是懒得搭理陆明辉，还是不敢阻止陆明辉。
  只有实在烦了，亦或是陆明辉太过分，比如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向卓阳肩膀上，才会被向卓阳推开，继而换来向卓阳不赞同的目光。
  向卓阳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恼怒，但陆明辉就是会妥协，往另一边退一退，虽然没几分钟又会黏过来，仿佛他是铁向卓阳是吸铁石，什么都不能阻止他靠近向卓阳一样。
  余子琰知道，陆明辉和他说话根本没有走心，不过是用这种方法阻止他和向卓阳说话罢了，陆明辉估计连他回应了什么都不知道，纯纯把他当耳旁风。
  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和向卓阳商量些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等。
  等向卓阳找到机会摆脱陆明辉。
  但机会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他们等啊等啊，等的陆言川心浮气躁，一遍又一遍盘问余子琰到底和向卓阳商量了些什么，得知他们两个只是在那一日有过那么隐晦的交谈，实际上什么计划都没有沟通时，好险没撅过去。
  胡闹！这根本就是胡闹！
  余子琰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行动太过冒险，什么也没商量呢，就凭着一时意气决定了这条路……委实是再冒险不过了。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这世上又没有回头路可走，陆言川在这里骂骂咧咧又有什么用？
  两个人的矛盾再次升级，原本紧密的合作关系，早已变得岌岌可危，不堪一击。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言川和余子琰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这次机会对他们而言再重要不过，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和向卓阳牵上线。
  可他们哪里还忍得下去？
  对余子琰来说，余老爷子尚在，陆明辉就敢把他扣下、逼的他不得不断腿求生，再等段时间，陆明辉大权在握，鬼知道陆明辉能做出什么事！
  他不能一辈子活在陆明辉的阴影下。
  对陆言川来说，他已经被陆明辉碾压得喘不上气，再等段时间，让陆明辉彻底消化手中的权利，那还有他什么事？
  时间的紧迫性对这两个人来说，不言而喻。
  那种身后有人拿着三十九米大砍刀在追的感觉，更是让余子琰和陆言川心浮气躁，日夜难寐。
  但就在这个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一天天气很冷，向卓阳的脸色就和他脖颈处那条雪白的围巾一样，是真真正正的半分血色也无。
  进了病房，向卓阳惯例问了余子琰一句恢复得怎么样，得到还不错的回复以后，就坐在沙发上，再也不发一言。
  这其实是向卓阳来看余子琰时的常态，陆明辉并不想他和余子琰说话，但又不想用太强硬的手段，所以会一直和余子琰说话，让向卓阳被动沉默。
  但那一天，向卓阳和往日里实在是不一样。
  首先坐姿就不一样。
  以前向卓阳坐得很板正，哪怕是垂着脑袋，脊背也挺得很直，仿佛永远也不会压倒，就衬得旁边不断往他身上黏的陆明辉很没有坐相。
  现在向卓阳的脊背虽然说不上弯，但显然没有挺直，整个人是往沙发里缩的，胳膊抵在小腹处，眉心微皱，就像在隐忍着什么。
  余子琰都能注意到这些不同，陆明辉自然更能注意到。
  一开始陆明辉还能和余子琰胡言乱语几句，完成今日份阻止老婆和别的男人沟通KPI，但没两分钟注意力就完全被老婆勾走了，哪怕知道老婆是在演戏，脸上那个惨白的妆容完全是化妆师的手笔，但是——
  太！真！了！
  甚至向卓阳的额角还有冷汗——虽然陆明辉知道这是他老婆里三层外三层加室内暖气活活捂出来的——但还是那句话，他老婆演技太好了，所以——
  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喝点水，你嘴巴都干了。”
  一次性纸杯被递到向卓阳手边，但是被向卓阳拒绝了。
  “有没有胃口？一会儿去吃你想吃的那家川菜馆怎么样？但是你肠胃不好，我们还是点微辣，行不行？”
  向卓阳语气冷淡：“只吃微辣还吃什么川菜？”
  这个态度或许是让陆明辉感到安心，他笑了笑，语气亲昵：“怎么就不算川菜了？出生在川菜馆就是川菜，老板还能砸自己招牌不成？”
  陆明辉这就是故意歪曲问题关键，向卓阳懒得搭理他。
  但陆明辉想搭理向卓阳啊。
  于是压低声音，颇有几分苦口婆心道：“也不是不给你吃辣，这不是你的肠胃不好吗？前几天还闹胃痉挛呢，这几天又吃得少，一让你吃东西就是没胃口，抓只猫过来吃得都比你多。”
  “你老老实实吃饭，把肠胃养好，别说辣了，冰也给你吃，怎么样？”
  软话说了一箩筐，只可惜向卓阳不大领情，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看都不看陆明辉一眼。
  陆明辉去扒拉他的眼皮，试图让向卓阳看他，结果刚一碰到向卓阳的脸，就皱了眉：“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又偷偷摸摸把衣服扔了不肯穿？不对啊，今天是我亲眼盯着你穿——”
  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道陆明辉触碰到了什么，瞳孔巨震，语气也随之一变，压抑的很：“向卓阳，你冒冷汗了。”
  向卓阳睫毛轻颤，但没有说话。
  “好好好，”陆明辉怒极反笑，“你不舒服不肯跟我说，你以为我就不知道？我告诉你向卓阳，现在医疗设备齐全得很，就算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我也都能知道！”
  “走，”陆明辉紧紧锢住向卓阳的手腕，将人拽了起来，“去医院。”
  余子琰眼皮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正好砸中了他，以至于他张嘴就想说这不就是医院吗？不用往别的地方去！在这里就成！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说，向卓阳就吐了，他其实没有吐出什么东西，但痛苦干呕、眼角含泪的模样，已经让陆明辉慌了神。
  事后余子琰无数次庆幸自己没说出这句话。
  这不上赶着惹陆明辉怀疑吗？
  还是向卓阳的办法好。
  陆明辉也顾不上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了，向卓阳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连忙叫了医生带向卓阳去做检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深夜。
  夜色向来是逃跑的最佳助力。
  在陆明辉被主任医生叫去了解病人情况的时候，向卓阳也被叫去重新拍一次CT，事关向卓阳的身体，几个保镖也不敢拦。
  CT自然是没拍的，向卓阳在检查室里被乔装打扮一番，随后被送进了一个隐蔽的安全通道。
  “小少爷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那医生道，“您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能送您出去，以后您就自由了。”
  “小少爷”这三个字一出，向卓阳就知道，余子琰已经如他所愿把余家扯进来了。
  也是，这家私人医院有余家的股份，余子琰是余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他在这里安排什么，可比陆言川和陆明辉方便太大了。
  能靠自己，干什么去靠那个不把自己当回事、时时刻刻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已经完全不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呢？
  通体漆黑的轿车疾驰而去，只恨不得融于这夜色中，车内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到让人紧张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争时间，所有人都在祈祷计划顺利，但偏偏有的时候，人越不希望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越会发生。
  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干脆不走了！
  “草，”有人当场骂了出来，“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让你们多检查检查车子吗？你们就给我检查出个这？”
  “别着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开车的那个人安抚道，“说不定只是油嘴堵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知道不可能，这几辆车他们一天恨不得检查七八十回，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简单的纰漏？
  可如果不是出现意外，而是被人恶意损毁，那岂不是说明他们的计划早已经……？
  心下一凉，竟不敢再想下去。
  油箱打开，果然干干净净，几人心下更凉，倒是之前假扮医生把向卓阳送下来的男人很是果决，道：“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小张，你联系少爷那边派人再送辆车来。”
  “老刘你们几个，去叫滴滴，定位分散点。”
  “向少，麻烦你跟我们下去藏一藏，天色黑，又是山上，周围绿化多，最适合躲藏。”
  “我们定能安全把您送出去，您放心。”
  一番话，既给其他几个人找了事做，又对向卓阳进行了安抚，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众人的焦虑，倒是个人才。
  向卓阳点头表示认同，几个人迅速下了车，动作麻利地树林里躲。
  没两分钟，只听“轰”的一声，飞驰的越野重重地撞上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半个车头都撞进去了，完全是要把里面的人撞个稀巴烂的节奏啊。
  几个人心里更是沉重，这绝不是陆明辉的人，陆明辉就算真的想弄死他们，也要考虑向卓阳是不是在车上。
  所以……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
  紧接着，越野上下来几个人，他们看都没看那轿车一眼，只将目光放在周围。
  两分钟都没有，还要顾及向卓阳这个“病人”，他们又能跑出几米远？
  眼看那几个人定位到他们，伪装成医生的那个人当机立断：“跑！”
  没跑多远，最前面的司机突然大叫一声，只见他不知道踩中了哪里来的绳子，竟然被倒吊在半空中！
  夜色太深，可视度很低，大家跑的又快，猝不及防之下，他后面的人狠狠撞上了他的小腹，让他发出第二声惨叫。
  这两声惨叫无疑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双方见面就打，向卓阳这边人数不占优，还要护着他，自然是处于劣势。
  他们不得不逃。
  伪装成医生的那位自然知道向卓阳才是重中之重，一路紧紧护着向卓阳，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关切地问向卓阳有没有受伤，迎面而来的却是梆硬的拳头。
  和向卓阳身高、体型、甚至连伪装的衣物都极尽相似的男人大笑道：“认错人了呢。”
  伪装成医生的男人心如死灰。
  他们之中，果然有叛徒。
  向卓阳呢？向卓阳已经被抓回去了吗？还是落入了其他势力的手？
  难道他们这些天，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不成？！
  向卓阳其实离他们不远。
  那些人是他让楚容旭安排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带他下山，反而往更深处走，把他送到了裴语淑面前。
  第一眼，向卓阳甚至都没有认出她来。
  裴语淑跨坐在一辆相当拉风的越野摩托上，脸上再也没有以前或温柔或活泼的笑容，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眼下垂，毫无表情，向卓阳这时候才发现她的五官其实是有些锋利的。
  发现他们到了以后，裴语淑抬头一笑，将安全头盔抛给向卓阳，动作肆意，很有几分英姿飒爽。
  “嗨baby，”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融于夜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有才摩的，使命必达。”
  有才，徐有才，上辈子裴语淑给自己起的名字，也曾在这辈子借着真心话大冒险改为“许有财”说给她们听。
  自己选的姓氏，自己取的名字，自己决定的未来。
  向卓阳报了地址。
  裴语淑随口道：“这么偏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明明和以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笑容，却又完全不一样。
  自由洒脱又快乐，生机勃勃，是那种站在自己的领域里，无尽的底气与自信。
  或许是被她感染，向卓阳也笑：“是啊。”
  “去见家长。”
  现在被人吐槽偏僻的地方，曾经也繁华过。
  那时候，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带着他们唯一的孩子，居住在那座让他们幸福的房屋里。
  可惜后来发生了些意外，女主人永远离开人世，他们的孩子再也不被允许进入这里。
  那座房屋永远地沉寂下去，再没有灯光照亮那里。
  所有人都以为，这座房子早已没人住了。
  但其实，有一个人，一直、一直住在那里。
  迎着夜风，向卓阳的笑意渐渐中止，他的语气看似轻描淡写，却更有一种决绝的冷与狠。
  他说：“顺便，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