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不是喜欢姑娘吗

  秦曜酒气散了两分，摇摇头，松开手给他看，“无妨。”
  谢云生还是不放心，勾爪把碎瓷片都扒拉下去，舔了舔他的掌心。
  杯中还残留着几滴酒液，洒在秦曜掌心，一舔全进了他嘴里，苦辣交织，直冲天灵盖。
  “喵喵喵！”
  谢云生叫着跑开，去扒拉茶壶盖子，埋头进去吧唧吧唧喝水，喝了半天才把那股怪味压下去，他吐了吐舌头，表情十分嫌弃，还一个劲用爪子搓脸。
  秦曜单手支颐看着他，忽地笑了。
  郁气一扫而空，他伸手把谢云生抱入怀中，起身道：“走，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两滴酒的缘故，谢云生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
  上了马车没一会儿就在秦曜怀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发现身下一颤一颤的，他抬头一看，秦曜正抱着他走。
  谢云生以为他们回宫了，没多想，他睡得浑身软绵绵的，窝在秦曜怀里不想动，尾巴倒是调皮地扫来扫去，像在提醒人他醒了。
  在尾巴第三次扫过手背时，秦曜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谢云生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想舔舔爪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鞋，僵硬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放下，软软的“喵”了一声。
  “陛下？！”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劈的谢云生腿都蹬直了，全身炸毛。
  秦曜似是察觉到了，抱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此处没有外人，朕又是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臣这就叫一家老小出来接驾！”
  这一句清晰完整，谢云生鼻子猛地一酸。
  他迟疑着转回头，正巧对方直起身，四目相对，他眼眶瞬间湿润，脱口而出：“喵喵！”
  【舅舅！】
  崔去澜一震，连起身都忘了，就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愣愣地看着他。
  秦曜手从下往上托住了崔去澜的手，沉声道：“朕吃了些酒，十分困乏，恰好路过此处，便想着借宿一晚，明日回宫，莫要惊动旁人。”
  崔去澜回神，却还有些魂不守舍，总往谢云生身上瞟，“是……是……”
  秦曜问：“崔卿在看什么？”
  崔去澜不答反问：“这便是救了陛下的那只御猫？”
  秦曜：“是。”
  崔去澜苦笑一声，“说来不怕陛下笑话，臣方才竟从他身上看出了云生的影子，他一叫，臣差点听成舅舅。”
  谢云生心里虫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疼，伸出爪去够他，想叫喉咙却似被塞了块坚硬滚烫的烙铁，让他咽不下，吐不出，只挤出一丝痛苦的呜咽。
  【舅舅，我就是云生啊，你没听错。】
  他借着廊下的灯细细打量，却见崔去澜两鬓流光。
  还不到四十，舅舅竟已鬓发斑白……
  之前他还对自己的死亡没多少实感，重活一次没太悲伤也没太高兴，得过且过。
  可见了崔去澜，他才后知后觉一股钝痛从骨子里钻出来。
  舅舅尚且如此，外祖父外祖母又如何受得了打击？
  “咦？小主子怎么好像要哭了？”
  崔去澜忍不住偏头看。
  谢云生却不敢再看他的眼，赶紧双爪抱头，把脸埋进秦曜怀里。
  秦曜轻咳一声，崔去澜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道：“陛下恕罪。”
  “无妨。”秦曜按了按眉心问：“云生的卧房还空着么？”
  崔去澜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去，“是。”
  “朕自去便是，崔卿请回。”
  秦曜抬步便走，崔去澜大胆劝谏：“陛下还是换一间吧，臣怕陛下触景伤情，云生若在天有灵，该着急了。”
  脚步一顿，秦曜缓慢地眨了下眼，看着无垠夜空，轻声道：“旧地重游，好歹有个念想，若能梦见故人，也算慰藉。”
  言罢，他摆摆手，走入黑暗中。
  侍卫提灯紧随其后，摇曳的灯影萤火般翩然远去。
  崔去澜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真的很像啊……”
  …………
  “吱呀”一声，房门向两侧徐徐打开，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
  随从想进来点灯铺床，被秦曜抬手制止。
  他一个人抱着猫走进了谢云生的卧房。
  一路都怏怏不乐的谢云生闻到熟悉的味道，缓缓抬起了头。
  秦曜俯身把他放在地上，熟门熟路地走到多宝格边，在第三层摸了摸，果然摸到了火折子。
  他唇角弯了弯，又很快敛去。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停滞的时光悄然倒转。
  屋内的一切仍是谢云生离开时的模样。
  像他从未离开过。
  秦曜举着那一点火在屋内踱步，依次点亮角落里的灯。
  谢云生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湛蓝的眼里落入跳跃的火光，他似做了大梦一场，至此方醒。
  销金帐、六折屏、八仙桌、玫瑰椅、博山炉、黄梨榻……
  甚至矮几上倒扣的铜镜都没挪动分毫。
  动身回雁城那天他走得匆忙，怕人久等，又怕自己衣冠不整，便拿镜子在榻前照了照，小厮在门外催，他顺手把镜子扣在了矮几上。
  谢云生跳上榻，伸爪摸了摸镜子背面凹凸起伏的花纹。
  昨日历历在目，今朝物是人非。
  故地重游，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生没回头，一只大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爪子，忽然翻过铜镜。
  铜镜荧荧煌煌，秦曜俯身，一人一猫隔镜对视。
  谢云生下意识退后，却退到秦曜怀里。
  秦曜单臂把他捞起来，晃了晃，语气不明地问：“思云，你说云生照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云生看着镜中他深黑执拗的眼，仓惶地别开脸，推了推他的手。
  秦曜垂下眼，“困了？”
  谢云生：“喵~”
  “那就寝吧。”
  秦曜放下镜子，唤人打水。
  一番梳洗后，他散了发，除了外袍准备上床，发现枕边有本书。
  他把灯搁在床头，顺手翻了两页，目光倏地一凝。
  谢云生自己扯着细绳，把鞋子蹬掉，又抖了抖毛，一跃跳到床上，见他一动不动，眼也不眨地盯着书页，颇为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他吓一跳，猫眼瞪得溜圆，顷刻间从头皮麻到尾椎骨，毛都炸了。
  这东西怎么还在这儿？
  别的就算了，为什么不把它收起来？
  这是能光明正大摆出来的么？！
  秦曜余光觑着他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又很快抿平，困惑道：“原来云生喜欢看的是这种话本？”
  他摸了摸毛茸茸的猫头，轻飘飘念出了书名：“《南风情韵》？”
  “可他喜欢的，不是姑娘么？为何会在枕下放南风话本？”
  平静的语气如锋芒内敛的快刀，时隔多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谢云生的谎言，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