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凤求凰
作者:多肉探险之旅
清晨的松鹤堂内,银炭烧得正旺。姜清梧跪坐在蒲团上为老夫人捶腿,指尖力道比平日轻了三分。
"清梧今日手劲怎的这样轻?"老夫人忽然睁眼,精明的目光扫过孙女微微泛白的指尖,"可是身子不适?"
崔氏闻言也望过来,却见女儿耳后浮起薄红:"回祖母的话,昨夜看账册睡得晚了些..."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管家慌慌张张闯进来:"老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捧着明黄圣旨已经到了前院!"
茶盏"当啷"翻倒,姜清梧的裙摆瞬间被茶水浸透。崔氏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夫人,却见自家女儿僵在原地,连擦拭的动作都忘了。
"快!开中门!摆香案!"老夫人颤巍巍起身,
崔氏却突然问姜清梧,"你早知道?"
院外隐约传来鸣锣开道声。姜清梧望着廊下惊飞的雀鸟,轻声道:"母亲,咱们还是先出去,,,,。"
话未说完,前院已响起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
"姜氏清梧接旨——"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姜清梧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她深吸一口气,理好衣襟迈出门槛。转过回廊时,恰见沈知宴穿着簇新的麒麟补服立在影壁处,冲她眨了眨眼。
——原来他早随着宣旨队伍来了。
圣旨徐徐展开,金线刺绣的祥云纹在冬日下闪闪发亮。当听到"佳偶天成"四字时,姜清梧忽然觉得,檐角垂挂的冰凌都化成了蜜糖。
圣旨宣毕,姜府前院一片寂静。姜老夫人捧着明黄绢帛的手微微发颤,半晌才轻声道:"镇国公府...沈世子..."
她转头看向崔氏,却见儿媳神色平静,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母亲,先谢恩。"
待宣旨太监离去,老夫人攥着崔氏的手腕回到内室,眉间忧色难掩:"沈家门第显赫,又是皇亲国戚,清梧嫁过去..."
崔氏扶着老夫人坐下,温声道:"母亲可是担心清梧受委屈?"
"那孩子性子静,偏沈家..."老夫人望向窗外,欲言又止。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皱纹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崔氏斟了盏热茶递过去:"母亲,您应该相信阿梨 ..."
老夫人摩挲着茶盏,:"咱们家的孩子是个好的,不然沈家也不会亲自去求了圣旨..."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姜清梧捧着圣旨进来,指尖微微发颤:"祖母..."
老夫人拉过孙女的手,发现她掌心都是冷汗,顿时心疼起来:"傻孩子,紧张么?"
"。。。。"
老夫人长叹一声,将人揽入怀中:"祖母只是怕你受委屈。"她抚着孙女的发髻,忽然笑道:"不过沈知宴也是文武全才,性格是混了点,不过,既然沈家亲自求了你,想必以后也不会委屈了你"
除夕夜的仁和宫灯火通明,朱漆廊柱上悬挂着鎏金宫灯,映得殿前积雪都染上一层暖色。景和帝端坐龙椅之上,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众卿平身。"帝王抬手间,腕间玉珠相击,发出清越声响,"今夜不论君臣,只叙佳节。"
姜宣随百官谢恩起身时,瞥见对面席位的沈纪正与兵部尚书低声交谈。
景和帝抚须笑道,"今夜不妨行个飞花令助兴?"
三皇子立即起身:"儿臣提议以'春'字为题。"
忽听女眷席传来清越嗓音:
"姑苏柳氏贝珠,愿抛砖引玉——'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众人望去,只见柳家大小姐一袭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蝶步摇,通身气度如新雪初霁。她朝姜清梧浅浅一笑:"久闻姜小姐诗才,不知可愿接续?"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姜清梧不由应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好个相思句!"柳贝珠眸中流光溢彩,当即对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两位姑娘你来我往,竟对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席间众人渐渐忘了这是三皇子设的局,连七皇子都捧着果脯听得入迷。直到姜清梧吟出"春风得意马蹄疾",柳贝珠突然眨眨眼:"这句该留给某人吧?"
满座哄笑中,沈知宴的耳尖红得几乎滴血。三皇子脸色阴沉地灌下一杯酒,而周怀安望着相谈甚欢的两位姑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玉珏。
"今日倒是意外之喜。"锦绣公主对身侧的兰贵人低语,"没想到柳家丫头与清梧如此投缘。"
王詹坐在承恩侯身侧,面色阴沉地一杯接一杯饮酒,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女眷席上的姜清梧。
"王兄怎么独自喝闷酒?"郑家大公子郑旻端着酒壶过来,顺势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可是还在为那位琴姑娘的事烦心?"
王詹指节发白,手中的玉杯几乎要捏碎:"若不是姜清梧多事......"
郑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巧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妹妹,也在她手上吃了亏。"他晃了晃酒壶,"不如......"
此时殿中正行飞花令,轮到姜清梧时,她刚起身要吟诗,忽觉裙角似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竟是一滩不知何时泼洒的酒液,将她的裙裾牢牢黏在地毯上。
"姜小姐可是词穷了?"郑旻故作关切,"要不要在下代劳?"
席间已有窃窃私语。姜清梧正欲开口,忽见一道绛色身影掠过——沈知宴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玄色披风一展,稳稳罩在她腰间。
"臣请为姜小姐代答。"他声音清朗,指尖却借着披风遮掩,利落地割断她被黏住的裙角,"'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这'不自由'三字,倒是应景。"
话中有话,郑旻脸色微变。王詹却突然起身:"素闻沈世子文武双全,不知可敢与我等玩个游戏?"他从侍从手中取过九曲鸳鸯壶,"此壶可同斟两种酒,我们猜拳定输赢,输者任选一杯饮尽。"
席间顿时哗然。这鸳鸯壶分明是前朝宫廷用来惩治罪人的刑具,一杯琼浆一杯鸩毒,王詹此举已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王詹!"承恩侯厉声喝止。
"无妨。"沈知宴轻笑,随手解下腰间玉佩掷在案上,"再加个彩头如何?"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四皇子景瑄突然摇着折扇踱步而来:"哎呀呀,这么热闹的游戏,怎么不叫上本殿下?"他一把夺过鸳鸯壶,对着光仔细端详,"这壶倒是精巧,不过......"
他突然将壶倾斜,两股酒液同时流出,在玉盏中混作一处:"你们看,这不就成了一样的酒?"说着自己先饮了一口,"嗯,果然是好酒!"
王詹脸色铁青:"四殿下,这......"
"怎么?"景瑄挑眉,"王公子觉得本殿下不配喝这酒?还是说......"他忽然压低声音,"这壶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
郑旻连忙打圆场:"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酒壶......"
"那正好。"景瑄笑眯眯地将酒壶塞回王詹手中,"既然都是好酒,王公子不如自己先饮三杯?"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王詹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在众人注视下硬着头皮连饮三杯,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看来王公子酒量不佳啊。"景瑄摇着扇子,转头对姜清梧笑道:"姜小姐受惊了,不如与本殿下共饮一杯压压惊?"
沈知宴刚要开口,姜清梧已从容举杯:"谢四殿下美意。"她浅啜一口,忽然对王詹道:"王公子,酒多伤身,还是少饮为妙。"
这话听在王詹耳中,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他猛地起身想要发作,却被承恩侯死死按住。
"好了好了。”三皇子景琛眼见着郑家和王家的两人吃了亏,也出来打个圆场,他拍拍手,"除夕夜就该开开心心的。来人,奏乐!"
丝竹声适时响起,仿佛刚刚的一场剑拔弩张似乎没有发生过,
姜清梧余光瞥见柳贝珠正对她使眼色。两位姑娘相视一笑,默契地举杯共饮——在这暗流涌动的宫宴上,新的同盟正在悄然形成。
宫宴散后,姜清梧披着狐裘踏出仁和宫,冬夜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正要登上马车,忽听身后传来清脆的唤声:
"姜小姐留步!"
回头望去,柳贝珠提着盏琉璃宫灯追来,灯影映着她明媚的眉眼,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柳小姐有事?"姜清梧微微福身。
柳贝珠将宫灯交给侍女,忽然郑重行了一礼:"方才宴上多有得罪。"
姜清梧一怔:"柳小姐这是......"
"我大哥柳明澜。"柳贝珠直起身,眼中带着狡黠的光,"就是前些日子托崔夫人说亲的那位。"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原是想替兄长出口气,才在飞花令上刻意刁难。"
雪花落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姜清梧忽然笑了:"那后来怎么......"
"后来发现姜姐姐比我兄长描述的还有趣!"柳贝珠亲热地挽住她的手,"那些酸儒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姐姐对诗时的风采..."她眨眨眼,"难怪沈世子那样的人都栽在姐姐手里。"
姜清梧耳根微热,正要说话,柳贝珠却突然松开手:"不过姐姐放心,我如今很欣赏姐姐,”
"柳小姐!"宫门处传来嬷嬷的催促声。
柳贝珠匆匆塞给姜清梧一个绣着柳叶的香囊:"上元节我约姐姐逛灯市!"说罢提着裙摆跑开,银蝶步摇在雪中划出一道流光。
姜清梧正要打开香囊,忽然被人从身后拥住。熟悉的沉水香气息笼罩下来,沈知宴的声音带着几分醋意:"聊得这么开心?"
"你偷听多久了?"姜清梧试图挣脱,却被他将香囊抽走。
"从她说'比我兄长描述的还有趣'开始。"沈知宴翻开香囊,里面竟是张地契,"姑苏城的茶楼?柳家倒是大方。"
姜清梧抢回香囊:"柳小姐说这是赔罪礼。"
"她当然要赔罪。"沈知宴哼了一声,"皇上已将她许给景瑄做正妃了。"
姜清梧愕然:"难怪今晚的宫宴她会来......"
"景瑄那小子。"沈知宴解下大氅裹住她,"前日还跟我抱怨,说父皇给他指了个母老虎。"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你怎么出来了?"她压低声音,"宫宴虽散,但众臣还须陪陛下守岁..."
沈知宴将一个荷包放在她掌心:"我说去更衣。"他眼中映着宫灯,像藏了两簇跳动的火苗,"这是压祟的。"
姜清梧翻开红封,一枚鎏金铜钱滚落掌心——却不是寻常的压岁钱,而是特制的吉钱,正面铸着"百年偕老",反面刻着"沈知宴赠"三个小字。
"你..."她耳尖发烫,这分明是民间新婚夫妇除夕互赠的信物。
"嘘——"沈知宴突然将她拉到宫墙阴影处。一队巡逻侍卫提着灯笼经过,光影交错间,他的呼吸拂过她睫羽:"我在铜钱里藏了东西。"
姜清梧就着月光细看,发现钱眼处缠着根红丝线。轻轻一拽,竟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蝇头小楷写着:
"寅时三刻,西华门柳树下。"
还未来得及反应,沈知宴已退开半步:"临飞会扮作你府上车夫。"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纸条,"烧了。"
宫灯突然大亮,其他大臣的家属带着人从转角处走来。沈知宴瞬间恢复正经模样,拱手朗声道:"姜小姐慢走,代问姜老夫人安。"
待一行人走远,姜清梧才发觉掌心全是汗。那枚吉钱被她紧紧攥着,边缘硌得生疼,却像是把某种隐秘的欢喜也一同刻进了血肉里。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时,她悄悄掀开车帘。沈知宴还立在原地,玄色朝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枚她绣的荷包,在雪光中红得刺眼。
更鼓又响,这次却像是敲在她心尖上。
姜清梧回到姜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府中守岁的灯笼仍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借口乏了先行回房,却让绿竹守在门外,自己则坐在妆台前,对着烛火反复看着那枚吉钱。
寅时将至,她换上丫鬟的衣裳,悄悄推开后窗。积雪压弯了梅枝,正好为她搭了条天然的小径。落地时,她听见绿竹在门外交代小丫鬟:"小姐歇下了,莫要打扰。"
西华门的柳树早已落尽叶子,枯枝上覆着厚厚的雪,像一柄白玉雕成的伞。姜清梧踩着及踝的积雪走近时,姜清梧踩着绣鞋走近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松木香。
姜清梧嘴角微扬:"翻墙翻惯了的沈世子。"
沈知宴轻笑,松开手时,一件雪白的狐裘兜头罩下。狐裘内里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领口还缀着圈蓬松的风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莹润。
"抬手。"他熟练地帮她系好丝带,又从怀中掏出个鎏金手炉,
手炉里果然传来淡淡的冷梅香。姜清梧正要道谢,忽觉眼前一黑——沈知宴用一条鲛绡纱蒙住了她的眼睛。
"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数到十才能摘。"
黑暗中被牵着走了约莫百步,耳边渐渐响起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烛火在跳动。鼻尖嗅到松油与蜂蜡的气息,其间还混着几分清甜的果香。
"......十。"
鲛绡滑落的瞬间,姜清梧怔在原地——
整座荒废的别院变成了灯的海洋。千百盏花灯悬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走马灯上绘着边疆风物,琉璃灯里养着活的金鱼,最妙的是回廊下那排兔子灯,每只嘴里都叼着不同的草药。
"这些......"
"走马灯是北疆老兵扎的,金鱼灯出自江南匠人之手。"沈知宴牵着她穿过灯海,"兔子灯么......"他耳尖突然红了,"我做的。"
姜清梧凑近细看,果然在最角落的兔子灯上发现个歪歪扭扭的"宴"字。她忍不住轻笑,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粒,指尖碰到个硬物。原来他背着个长条包袱,解开竟是张七弦琴。
"《凤求凰》我练了三个月。"他拨弦试音,"弹得不好也不准笑。"
第一个音就错了,沈知宴手忙脚乱地去按弦,大氅滑落也顾不得捡。姜清梧蹲下身,替他拢好衣襟时,忽然发现琴腹上刻着两行小字:
"愿作桐木,为卿承弦。"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临飞在墙外学了三声布谷叫。沈知宴收琴的手顿了顿,突然将个冰凉的东西套进姜清梧腕间——是那枚紫玉佩改的玉镯,内侧新刻了"宴"字。
"聘礼第一件。"他低头吻在她腕间,"剩下的九十九件,等六月十八..."
晨钟轰然响起,惊飞满树灯盏。在最后一片光影里,姜清梧踮脚吻在他唇角:"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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