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飞刃

  【时间】：1957年深冬，正午12：00

  【地点】：龙国南海·【建木】太空电梯基座·“南天门”一号人工岛

  阳光在这里并不是温和的抚摸，而是像融化的金水一样，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片巨大的黑色海面上。

  说是海面，其实已经不准确了。

  因为在这个位置，视野所及之处，全都被那座如同一块从海底升起的大陆般的人工岛屿给填满了。

  【鸾鸟】客机像一只归巢的海鸥，在那庞大的钢铁丛林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当飞机缓缓降落在那个长达三公里的海上跑道上时，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微震动，才把让从那种长久的失语状态中拉了回来。

  他摘下眼镜，也就是老皮埃尔教授留下的那副有点裂纹的平光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试图找出哪怕些许破绽。

  比如那个直插云霄的黑色巨柱其实是全息投影？或者那些看起来就没有支撑的大楼其实下面藏着钢缆？

  但没有。

  当舱门打开，那种带着咸味和机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时，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实。

  “这边走。”

  方宇带头跳下了舷梯。他甚至都没有走那铺着红毯的贵宾通道，而是直接跨过了栏杆，像个回家的孩子一样，在一排排正在维护的【大力神】机甲中间穿行。

  “小心脚下！别踩到了那个光缆，那可是连接着一期工程的主控光纤！”

  方宇回头喊了一声，然后顺手从一个路过的工程机器人的履带上拿起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扣在自己那乱糟糟的脑袋上。

  “教授？哦不，让。别傻站着了。”

  让、汉斯和安妮，这三个穿着厚重冬装的“外星人”（在这里，只有他们穿得像个粽子），正站在巨大的电梯井下方，仰着头，直到脖子发出抗议的酸响。

  “不可能……”

  让的声音在颤抖。他虽然不是物理学教授，但他这几个月跟着皮埃尔教授恶补了无数知识，特别是关于材料力学的。

  “这也太疯狂了……”让指着那根直径超过五百米的黑色主缆，“按照地球现有的材料学……哪怕是用最高强度的合金钢，甚至是用钻石……只要超过这个高度……”

  他比划了一下，“只要超过三万米，自身的重量就会把底部压垮！更别说是通向……通向那个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

  “就算是上帝的脊椎骨，也没这么硬！”

  汉斯也在旁边补充道，他敲了敲自己那条新装的机械腿，“我在德国见过最大的克虏伯大炮。那炮管壁厚半米，还是会因为重力下垂。这玩意儿……它就像是一根面条竖起来插在天上，这不科学！”

  “除非……”

  安妮突然开口了，她那双因为长期逃亡而变得敏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除非这是魔法。或者是……神力。”

  “就像那个亚述人一样？”

  这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在西方，自从奥林匹斯山亮起神光之后，“凡人无法造出奇迹”这个概念已经被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方宇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根巨大的黑色柱子阴影里，背对着阳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盒子。黑色的，像是装这种戒指的。

  “神力？”

  方宇嗤笑了一声。

  “龙国人修桥铺路几千年了。从大禹治水那时候起，我们就知道一个道理。”

  “水来了，就拿土挡。山挡路了，就拿斧头劈。”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神，那也是扛着锄头的人自己变成的。”

  方宇轻轻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至少在让看来是这样的。

  “把手伸出来。”方宇对汉斯说道。

  汉斯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

  “不是这只。是那只……算了，把你嘴里那玩意儿借我用用。”

  方宇指了指汉斯正叼在嘴里还没舍得点的那个德国老式烟斗。那是汉斯的宝贝，是用最好的石楠木和钛合金包边做的，硬得像块石头。

  汉斯有些不舍地把烟斗递了过去。

  方宇接过烟斗。他并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

  他只是把那个“空”盒子，轻轻地在烟斗的中间……划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火花。

  就像是变魔术一样。

  “当啷。”

  烟斗的前半截，那个装着烟丝的斗钵，就这么突兀地掉了下来，砸在钢板地上，滚了两圈。

  切口处。

  平滑如镜。甚至连木头的纹理和钛合金的金属晶格都被完美地切断在同一个平面上，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嘶————”

  汉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如果刚才方宇是对着他的脖子这么来一下……他可能连感觉都没有，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看见了吗？”

  方宇把盒子合上，随手扔给了已经看呆了的让。

  “看不见就对了。”

  “这就是我们造出这根‘面条’的秘密。”

  方宇指了指头顶那根通天彻地的巨柱。

  “它的名字叫——【飞刃】。”

  “当然，那是它做成武器时的名字。在这里，我们叫它‘纳米碳管高分子束’。”

  他走到让的身边，指着让手里那个盒子。

  “这其实是一个拉丝器。里面有一根细线，就在那两个卡扣之间。”

  “它的直径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你在阳光下如果不调整角度，根本看不见。”

  “但是……”方宇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它的强度，是同等粗细钢丝的一百倍。而重量……只有钢丝的百分之一。”

  “用它编织出来的缆绳，哪怕只有这一根手指粗。”方宇伸出小拇指，“就能吊起一辆【玄武】坦克。”

  “如果是编成这根五百米粗的主缆……”

  方宇猛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空。

  “别说是一部电梯。”

  “就算把整个喜马拉雅山切下来挂在上面，当个挂件，它都断不了！”

  让捧着那个盒子，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着一颗核弹。

  他透过教授那副有着裂纹的眼镜，眯起眼，对着阳光调整角度。

  终于。

  在那极度刺眼的光晕中，他看到了一点极细、极细的闪光。

  像是一道被凝固的光线。

  又像是一把能切开这个世界的刀。

  “这就是……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上帝禁止人类触碰的‘禁区’吗？”让喃喃自语。

  在物理学界，一直在讨论材料强度的极限。皮埃尔教授生前也说过，如果不解决分子键的结合力问题，人类永远只能在地球这个摇篮里爬。

  而现在。

  龙国人不仅爬出来了。

  他们还给摇篮装上了梯子。

  “没有什么禁区。”

  方宇拿过那个断成两截的烟斗，有些心疼地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卷强力胶带，开始很没有形象地往上缠。

  “如果有，那就打破它。”

  “走吧。光看有什么意思。”

  方宇把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烟斗塞回给一脸懵逼的汉斯。

  “那个……咳咳，回头赔你个新的。不周山限量版的。”

  “现在，带你们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直上九万大风歌’。”

  ……

  半小时后。

  众人站在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大厅里。

  这里不是地面，而是在那个黑色巨柱的内部——准确地说，是贴附在巨柱外侧的一个超巨型轿厢内。

  这根本不像是个电梯。这就像是一座豪华的空中宫殿。

  地板是透明的。全强化玻璃（当然也是加了纳米材料的）。

  “准备好了吗？”

  赵刚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各单位注意，【逐日者】一号梯，请求起飞。目标高度：36000公里。预计到达时间：4小时。”

  “4小时？！”

  安妮惊呼，“这……这是在飞吗？”

  “不。”方宇找了个舒服的沙发瘫了进去，“是在‘滑’。”

  “轰——嗡——”

  没有传统火箭那种撕心裂肺的震动。只有一种深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磁悬浮力场嗡鸣声。

  紧接着。

  一种奇怪的失重感袭来。

  让下意识地抓住扶手。

  他看到脚下的地面……不，是脚下的那座巨大的人工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变小。

  那些像山一样的军舰变成了火柴盒。

  那些云层……原本在头顶遥不可及的云层，几秒钟后，就像是一团雾气一样被他们撞碎，甩在了脚下。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蔚蓝，变成了深蓝。

  然后是紫罗兰色。

  最后，变成了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

  而在那黑色之中，无数的星辰像是钻石一样突然亮了起来。

  不再闪烁。

  而是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胆敢闯入神之领域的凡人。

  “看那边。”

  方宇没有看星星。他指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地球的弧线已经清晰可见。

  一轮红日，正从那个弧线的边缘升起。

  但在那红日的下方。

  让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遥远的东方沿海。

  一条细细的黑色线条，正蜿蜒曲折地勾勒在大陆的边缘。

  那是——长城。

  不，不是古代的那条土墙。

  是正在修建的【海脊】防线。

  从三万米的高空看下去，那条还在建设中的防线，就像是一条正在苏醒的黑色巨龙，死死地把这一片大陆护在身后。

  而在更远的地方。

  在那片白色茫茫的欧洲大陆，在那片焦黑的北美废墟。

  只有死寂。

  “看清楚了吗？”

  方宇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造这个梯子。”

  “亚述人说，他是神，他住在天上，我们要抬头看他。”

  方宇站起身，走到透明的地板边缘，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虚空，而是坚实的土地。

  “那我们就造个梯子爬上来。”

  “站得比他高。然后……”

  方宇做了一个向下啐口水的动作。

  “就可以低头看他了。”

  “让。”方宇转过身，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你的微波技术，不仅仅是用来防雷的。”

  “我们要在这根梯子上，装满‘刺’。”

  “等到那位‘神’想伸手来折这棵树的时候……”

  方宇把手里那个空盒子轻轻一捏。

  “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扎手。”

  让看着那个在黑暗宇宙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高大的背影。

  他那只一直紧紧抓着背包带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从包里掏出了那本厚厚的、写满了皮埃尔教授毕生心血的笔记本。

  他又看了看手里那盒致命的“飞刃”。

  “我明白了。”

  让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是循环系统提供的，但他却觉得比巴黎的任何一天都要清新。

  “这不是梯子。”

  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地球那蓝色的光辉。

  “这是……刺刀。”

  “一把捅向天穹的……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