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黑暗时代

  【时间】：1957年早春，‘克拉肯’毁灭后第三个月（正午后的全球震荡）

  【地点】：加拿大·渥太华 / 澳大利亚·堪培拉 / 菲律宾·马尼拉 / 英国·伦敦（光明会欧洲指挥所）

  华盛顿上空的那朵小型蘑菇云——确切地说，是一座由尘埃和血雾构成的蘑菇云，刚刚在波托马克河畔落定。

  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具黑色幽默的一天。

  在这个拥有世界最强武力、宣扬了几百年自由意志的超级大国心脏，一位刚刚通过最暴力手段——重力碾压——“说服”了这个国家最高指挥系统投降的工程师（韦恩），正面带微笑地从那个充满了肉腥味的废墟中走出来。

  在他的脚下，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鹰酱新总统麦卡锡，已经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颤抖着用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在一份名为《阿尔忒弥斯协约》的羊皮纸上按下了屈辱的手印。

  但这仅仅是开始。

  亚述人并没有耐心去跟这个星球上另外那几十个叽叽喳喳的“部落”一一谈判。

  他要的是效率，是能在三个月内就把月亮掏空变成要塞的速度。

  于是，作为新晋的“头犬”，刚刚为了活命而把自己国家卖了个底朝天的鹰酱，不得不在韦恩那充满威胁的注视下，立刻向它的那些盟友们——

  也就是五眼联盟的其他眼睛，以及那些依附在他羽翼下的欧亚附庸们，发出了那封沾着血的“最后劝降书”。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已经倒下，而且是以砸碎地板的方式倒下的。现在，世界即将听到这一连串骨牌崩塌时的巨响。

  一份没有外交辞令、只有一行标红大字的电报，在十分钟内传到了渥太华国会山的最高办公室桌面上。

  那是来自华盛顿的最高级别密电。内容极其简单：

  “为了存续，即刻无条件加入阿尔忒弥斯协议。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北方所有的铝矿开采权移交文件。

  落款——麦卡锡（光明会北美总督）。”

  加拿大总理圣劳伦特看着手里这张仿佛还有些温热的纸，手里的烟斗掉在了地上，高档烟丝洒了一地毯。

  “他们疯了吗？总督？麦卡锡那个疯子什么时候成了……总督？这违宪！这在侮辱大英帝国的尊严！”旁边年轻的外交部长满脸通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是讹诈！我们应该立刻启动防空识别区！我们还有军队！北极圈那边的因纽特侦察连……”

  “轰————”

  部长的愤怒还没宣泄完，一声仿佛玻璃罩子被敲了一下的闷响，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窗玻璃。

  不是炸弹，也不是飞机。

  国会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裂开了。

  并非比喻。

  一道笔直的、如同彩虹般却带着森然寒意的绿色光柱，直接从极高空的对流层上方劈了下来，精准地切断了国会山前方那个象征性的“百年火焰”喷泉池。

  池子里的水在一瞬间沸腾、气化，又在那光柱消失的瞬间……冻成了冰雕。一瞬间的极热转极寒。

  没有谈判，没有使者。只有两个穿着亚述银色制服的人影——那甚至是两个加拿大人认不出的生面孔，或者是之前根本排不上号的光明会下级跑腿，此刻正如神祇般悬浮在窗外三十米的空中。

  其中一人手里那个看起来像个普通激光指示器的小玩意儿，还没关机。

  “总理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没有扩音器，声音是通过窗户玻璃的高频震动直接传进屋内的。那是一种傲慢到骨子里的调戏。

  那人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神很忙。韦恩总管更忙。您每犹豫一分钟，我们就会从您的国家多要一万名矿工。”

  “现在的价格是……起步二十万。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圣劳伦特慢慢地瘫坐回椅子里。他看着窗外那两个宛如死神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南方——那曾经是他最大依靠的方向。

  现在，那里变成了最可怕的刀锋。

  “签字……”老总理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进胡子里，“让军队……解除武装。改成……矿山治安团。”

  加拿大的脊梁，在三分钟内断裂，甚至没听到骨折的声音。

  北半球的冬天，在南半球是夏末。

  澳大利亚，堪培拉，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让人想要扒一层皮。而在旧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比天气更热的，是人群中那种如火药桶般即将爆炸的躁动。

  总理孟席斯站在露台上，身上已经被汗湿透了。但他依然用力抓住麦克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这位向来以强硬著称的自由党领袖，此刻正试图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不！澳大利亚的人民！我们绝不低头！”孟席斯的声音嘶哑而激昂，“他们要我们的铁，可以买！但他们要我们的儿子、丈夫去那个没有空气的月球上送死！这不行！我们是自由的！我们要学龙国人，拿起武器！我已经命令堪培拉卫戍部队……”

  但是，他的演讲没有引起习惯性的欢呼。

  底下黑压压的数万人群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比怒吼更可怕的东西。

  光明会在三天前就已经在澳洲的地下矿工工会里通过全息广播完成了他们的“动员”——或者说许诺。

  “只有贡献者才有资格领取‘维生配额’。凡是抵抗的聚居地，将被天域锁切断水源供应（热死）。”

  水。

  对于这个在热浪中挣扎的大陆，水就是命。

  现在，那个掌握水龙头的神使就坐在旁边的大使馆里喝着冰镇可乐，看着广场上的好戏。

  “他在骗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被煤灰染黑了工服的壮汉突然吼了出来。

  “他想害死我们！美国人都跪了！英国女王都不说话了！他让我们拿什么跟神斗？！”

  “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喝干净水了！”

  “杀了他！用他的血跟神使换水！”

  “对！杀了他！”

  “砰！”不知道是谁先扔出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赤铁矿石。

  那暗红色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了孟席斯的额头上，鲜血瞬间迸溅，那是比红色政权还要刺眼的红。

  “冲啊！把这老混蛋拉下来！”

  早已失控的人潮冲破了那是几个象征性持枪却根本不敢开枪的卫兵防线。愤怒、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别样了这群平时最老实的矿工的脸。

  他们不是暴徒，他们只是不想干渴而死的父亲和丈夫。但此刻，他们是最残忍的行刑者。

  孟席斯的身影瞬间被无数只有力的、长满老茧的手拖了下去。他的惨叫声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被那种钝器敲击肉体的闷响所淹没。

  雨点般的石块——这澳洲特产的、坚硬的富铁矿石，此刻成了埋葬这个国家最后一点骨气的墓碑。

  半小时后。

  那个血肉模糊的露台上，重新站上了一个人。那是工会里最先投降的那个工头，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大使馆那边（由光明会特使颁发）的《区域代理人委任状》。

  他的脚下，那一堆红黑色的乱石堆里，还伸出一只曾经握着麦克风、现在已经变形的手。

  天空中，亚述人的“天域锁”控制卫星极其配合地降了一点雨。

  欢呼声响彻广场。那是奴隶获得饲料时的感恩。

  伦敦地下堡垒（现已被韦恩系的特使接管）。

  伊登（英国首相）已经换上了一套不太合身的工装——或者叫“总指挥服”。他的眼神空洞，主动地：在面前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堆上签着字。

  每一份，都是将皇家海军曾经引以为傲的战舰拆解、回炉重铸成月面飞船外壳的死刑判决书。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刚刚从巴黎乘坐“神权一号”专机赶来的光明会欧陆总督——施密特。

  “效率不错，伊登。”施密特手里拿着那个让他爱不释手的切割笔，在已经断了一半的丘吉尔铜像上刻着亵渎的符号，“法国那边稍微麻烦点。那些巴黎佬居然还想着那个什么戴高乐会带他们进森林打游击。”

  他吹了吹铜粉。

  “所以我烧了凯旋门。不是象征性地烧，是用微波武器，把那块石头从里到外变成了流体岩浆……还在上面烤了个法棍面包。”

  “当然，味道一般，因为那底下好像还压着几百个在里面抗议的大学生。”

  伊登握笔的手猛地一抽，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你们……答应过不杀平民的。”

  “更正。”施密特举起那个切割器指着伊登，就像在指一条狗，“是答应‘不杀有用的、听话的平民’。那些没用的、还会喊口号消耗氧气的……嗯，神叫他们‘生物垃圾’。”

  “对了，听说英联邦还有个倔骨头？”施密特想起了什么，“南半球那个新西兰？还在硬撑着不回电报？”

  “那是……那是他们信号不好。”伊登试图做最后的、微不足道的掩护。

  “没关系。”

  施密特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一个通讯器，对着里面的频道说了一句：

  “韦恩，给惠灵顿（新西兰首都）附近海域的那只‘小宠物’送点吃的……不要整个吞，哪怕摇一摇尾巴，把地基晃断就行。”

  下一秒，他转过头对伊登笑了笑：

  “现在好了。他们会主动联系你的。因为再不联系……那里就要变成真正的‘千岛之国’了（暗指陆地破碎）。”

  相比之下，在太平洋那一头的热带岛屿上，事情就“和谐”得近乎荒诞。

  菲律宾的总统府外，根本不需要威胁。

  当那两名代表着光明会的大力神（基因改造大兵）刚刚乘着飞行器落在草坪上，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投降不杀”四个字。

  总统马格赛赛就已经带着全体内阁，整整齐齐地跪在了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

  他们甚至还极其贴心地用那还不太熟练的、光明会新推行的“神语”（一种简化的编码语言）打出了横幅——

  《热烈欢迎上神使者莅临指导人力输出工作》。

  “我们的大米！我们的铜！甚至这里的五百万年轻男女！全都是神产！神产！”

  胖得像个球一样的国防部长几乎是爬过去亲吻那只沾满尘土的力工手套鞋面。

  “只要……只要神别让我们和北边那个恐怖的龙国打仗……让我们干什么都行！挖月亮？好！我们就是天生的月球人！”

  大力神卫兵嫌弃地一脚把那个胖子踢开。

  “真是一群贱骨头。”他在面罩下的频道里嘟囔了一句。

  “韦恩大人没看错。这里虽然技术是原始人水平……但这膝盖是真的软。正好，这五百万人不用训练，塞进货舱里当消耗性燃料填塞工最合适。”

  “全部装船！”

  “是！”

  那一天。亚洲最顺从的、也是最廉价的一批“零件”，带着满脸对未来的无知笑容，走进了那些标记着骷髅与死亡的钢铁牢笼。他们以为那是诺亚方舟。

  殊不知。

  在地图阴暗面疯狂扩张的黑暗版图中，他们这些投降者，才是新世界最底层、注定要被作为第一批灰烬烧掉的地基。

  全球的风向变了。

  除了东方那块依然红得像火一样的铁板，以及南面（南美）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世界几乎在短短一天之内，沦为了一座在亚述人皮鞭下疯狂运转的星际苦力营。

  所有的钢铁、硅片、血液，开始向那些巨大的起飞平台汇聚。

  目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