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火山脐带

  拒绝，或是接受？
  这两个词像两座正在崩塌的山，向云筝的意识挤压而来。一边是与爱人共同沉沦于十万灵魂的悲鸣地狱，另一边是向一个活了百年的魔鬼献上祭品，换取一份沾满血腥与阴谋的权柄。
  岩浆的暗红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颤抖的睫毛。
  她看向水晶棺中那双冰冷、玩味且贪婪的眼睛。
  傅千山在等。
  她又看向旁边那尊陷入假死的、傅凌鹤的身体。
  他在等。
  远处的“子宫模拟舱”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幅壮丽的银河星图下，十万个等待降生的异星灵魂，同样在等。
  所有人都将审判的权力交给了她，却只给了她两条通往毁灭的死路。
  云筝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设下赌局，由我来下注？
  凭什么是他圈定规则，由我来抉择？
  不。
  她不选。
  这个念头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驱散了她脑中的所有空白与恐惧。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幽蓝瞳孔，骤然亮起，像极寒深海中点燃的两簇星火。她不再看傅千山，也不再看傅凌鹤。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感官世界彻底剥离。
  但在她与傅凌鹤共享的意识深处，却“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她看到了火山之下，那一张由无数地质脉络交织而成的、蜿蜒如毒蛇的全球能源管道地图。她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滚烫岩浆深处的、真正驱动着这颗星球心跳的“根”。
  傅千山所谓的“赦免”，所谓的“地心能源”，不过是这庞大系统中一个可以被随时赐予、又可以被随时收回的“权限”而已。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执剑人，一个完美的容器。
  而她，要的是将剑柄，连同锻造炉，一同夺过来！
  云筝猛地睁开双眼，这一次，她的目光直直射向脚下那片被她亲手冷却的黑曜石大地。她的手不再颤抖，而是稳稳地抬起，掌心向下。
  “月光疗愈”的力量被她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催动。不再是温柔的安抚，而是决绝的、充满侵略性的贯穿！
  没有预想中的光芒万丈，只有一丝丝比发丝更纤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生物菌丝，从她的掌心钻出，像拥有生命的藤蔓，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坚硬的黑曜石。
  “……你做什么？！”
  傅千山玩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透出惊怒。
  云筝没有回答。那些菌丝穿透黑曜石，如同饥渴的根须，疯狂地向着火山之心最深处延伸、撕裂、扎根！它们绕开了傅千山的水晶棺，绕开了所有人工的管线，以一种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强行接驳上了这颗星球最古老、最滚烫的动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心深处传来。
  周聿深与Void首脑骇然望去，只见以云筝为中心，坚固的黑曜石地面寸寸龟裂，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那不是岩浆的赤红，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宛如液态太阳般的金色洪流！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那些扎入地心的蓝色菌丝，竟成了这庞大能量的传输管道！金色的地心能源被它们疯狂地抽出，沿着这些新生的“火山脐带”，源源不断地向上汇聚。
  这不是恩赐，这是窃取！
  这是一场在魔鬼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能源盗窃！
  “放肆！！”
  傅千山的意志化作雷霆万钧的精神咆哮，狠狠撞在云筝的意识壁垒上。这股力量比之前十万灵魂的悲鸣更具毁灭性，纯粹的、碾压式的愤怒，要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
  云筝的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她没有倒下。
  因为通过那条无形的链接，傅凌鹤的意识与她一同承受了这股冲击。在他那片死寂的心智宫殿中，庇护着他的光之孤岛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可就在此时，那被云筝窃取而来的金色能源，也顺着“火山脐带”与二人的灵魂链接，涌入了他的心智宫殿！
  这股源自地球核心的力量，没有傅千山意志中的暴虐与贪婪，它炙热、磅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它如一场金色的太阳雨，浇灌在包裹着孤岛的那片悲鸣之海上。
  “滋啦——”
  十万灵魂的怨念与绝望，在这纯粹的能量灼烧下，发出了被净化的刺耳尖啸。那层层叠叠的黑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禁锢着傅凌鹤意识的牢笼，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这份变化，瞬间反馈给了云筝。
  她感受到了傅凌鹤意识的舒缓，感受到了那份来自地心的、足以驱动大陆板块的恐怖力量正在被自己掌控。
  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另一边，这股能量的余波也扩散到了整个火山坑。
  悬浮在岩浆之上的“子宫模拟舱”突然发出了惊恐的、高频的嗡鸣。它表面的银河星图剧烈闪烁，仿佛受到了天敌的威慑。这股纯粹的、源自碳基生命摇篮核心的力量，对于它们这种以降生为目标的硅基文明而言，是致命的毒药，是天然的净化之火！
  就连那些静立在岩浆河中，已经“玉化”的十万克隆体，温润的玉石表面也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体内凝固的血色纹路，竟开始像真正的血管一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与星球的心跳同频共振。
  周聿深与Void首脑已经彻底失语。
  他们眼睁睁看着云筝以一人之力，撬动了整个火山的权柄。她没有选择成为棋子，而是掀翻了整个棋盘。
  所有的金色能源，最终汇聚到了云筝面前，在她脚下那片龟裂的黑曜石上，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由光与能量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之前被周聿深拔出的那枚“调控阀”，此刻它正静静悬浮着，仿佛在等待新的主人。
  云筝向前一步，走到了这个能源漩涡的边缘。
  她知道，只要她的手握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将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云筝，而是主动将地球百年的亡魂与宇宙深空的访客，将傅家的血债与一个未知文明的未来，所有矛盾的焦点，都汇集到自己身上的战争策源地。
  她看了一眼水晶棺中，傅千山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不再从容的脸。
  又通过链接，感受着傅凌鹤那座正在被金色阳光净化的心智宫殿。
  云筝伸出手，那只曾经破碎的、沾染过熔岩与鲜血的手，此刻却无比稳定。
  她毅然决然地，握住了那枚滚烫的、连接着地狱与未来的调控阀。
  在她的手与阀门接触的瞬间，无数金色的菌丝纹路从阀门上蔓延开来，缠上她的手背，与她自身的蓝色菌丝交织、融合，最终汇入她的血脉。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在她体内轰然引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审判官。
  她是这片大地新的、也是唯一的执剑人。剑，由她亲手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