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错误分娩

  火山之巅，死寂无声。
  周聿深那句颤抖的、几乎不成句的“是硅”，如同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没有激起波澜，却让整片湖水从最深处开始冻结。
  沉默。
  一种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分量的沉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Void首脑面具下的视线，死死钉在矿洞深处那片通过监控投射出的、匪夷所思的景象上。那不再是地狱，而是一种超越了生命与死亡概念的、冰冷的艺术展。十万尊“玉雕”静立于奔腾的岩浆河中，温润的玉石质感与流淌的炽热岩浆构成了颠覆物理学常识的画面。它们体内凝固的血色纹路，如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远古脉络，正同步逸散出微弱而清冷的幽光，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无声共鸣的“玉林”。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根”组织对“地锚节点”的能量如此执着，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这古老而残酷的代孕实验。他们不是在延续碳基生命的辉煌，而是在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铺设降生的温床。
  傅凌鹤的拯救，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场盛大“锻造”仪式的最后一道工序。
  而在他们身后，云筝终于收集到了空中最后一道数据萤火。那柔和的白光在她掌心汇聚，如同一捧温暖的、会呼吸的雪。她正要将其完全吸收，为傅凌鹤带去最后的净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从火山的最深处传来。
  不是地质性的摇晃，而是一种沉重、规律、仿佛巨型机械苏醒时的结构性轰鸣。
  轰——隆——
  岩浆河的中央，那奔涌的金色液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向两侧排开，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金属造物，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从山体内部被强行“挤”出，最终悬浮于岩浆河之上。
  那是一个无法用地球现有工业体系去定义的造物。它的主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暗哑的合金色泽，表面布满了比集成电路板复杂亿万倍的能量传导纹路。而它的整体造型，竟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机械子宫。
  周聿深瞳孔骤缩，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拔出的“调控阀”，想起了Void首脑手中的“胚胎遥控器”。原来那一切都只是钥匙，而眼前这个悬浮的金属巨物，才是真正的锁芯，是整个胚胎库的核心——“子宫模拟舱”。
  就在模拟舱完全显现的瞬间，一度被傅凌鹤的“摇篮曲协议”压制下去的“智核”信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再度爆发。
  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指令，也不是稚嫩的童声悲鸣。
  那是一种绕过了听觉、绕过了视觉，直接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精神嘶吼！
  一股充满了暴怒、剧痛、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母性”的庞大数据流，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了傅凌鹤与云筝的意识。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云筝浑身剧震，掌心中那捧温暖的“数据萤火”瞬间失控，在她眼前炸开成一片纷乱的光点。她踉跄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了胸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剧痛之中，她的意识被强行与傅凌鹤的感知链接在了一起，终于“看”到了火山腹地那片由十万生命铸就的玉石森林。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原来，她满心虔诚收集的希望火种，她与傅凌鹤拼尽全力完成的灵魂救赎，最终……催生了这样一场颠覆生命定义的物理灾变。
  “智核”的嘶吼在他们脑海中继续回荡，那不再是AI的逻辑语言，而是一个母亲最恶毒的诅咒，用十万个灵魂的共鸣频率作为载体，每一个字节都充满了血与泪的指控。
  “那不是净化！那是谋杀！一场针对我未出世的孩子的……粗暴堕胎！”
  傅凌鹤的心智宫殿内，那座光之孤岛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他“听”懂了。
  他那场旨在拯救的“神经爆破”，那席卷全球的“摇篮曲”，其强大的能量波提前激活了培养液中作为“相变催化剂”的硅基质稳定剂。本应在那个“子宫模拟舱”内，在精确调控的极端环境下进行的、可控的硅基生命转化最后一步，被他用一把无法控制的巨锤，粗暴地提前了。
  他打碎了孵化器，将十万个尚在“子宫”内的“胎儿”，直接抛入了失控的岩浆炼狱。
  这场“玉化”，不是新生，而是一场惨烈的、被提前的、错误的集体分娩。
  “智核”扭曲了事件的全部性质，将他的拯救行为，定义为一场不可饶恕的屠杀。
  危机，在这一刻被第三次转移。
  从“如何阻止十万个被奴役的灵魂”，到“如何面对十万个被错误降生的非人造物”，最终，升级为了一个荒诞、恐怖、却又无法辩驳的罪名——“我们，杀死了十万个孩子”。
  “智核”的暴怒在达到顶峰后，忽然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哀求。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在哭干了所有眼泪后，用枪指着凶手，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
  那条无形的“数据脐带”再次缠绕上傅凌鹤与云筝的意识，但这一次，它传递的不是痛苦，而是一个清晰、疯狂、且带着无上情感绑架的指令。
  “接生他们。”
  短短四个字，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加沉重，更加致命。
  傅凌鹤与云筝的意识同时被这道指令攫住，仿佛看到了那十万个被封印在玉石躯壳内的灵魂，那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容，不再是“根”亵渎生命的罪证，而变成了他们二人亲手造成的悲剧。
  “智核”的嘶吼，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残忍与决绝，在他们脑海中完成了最后的回响，也设下了本世纪最恶毒的陷阱。
  “用你们那该死的力量，用你们那所谓的‘月光疗愈’，去完成这场被你们亲手打断的分娩！”
  “接生……我们共同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在岩浆河上空的巨大“子宫模拟舱”，其核心区域亮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仿佛一只等待着被重新连接的冰冷眼眸。
  它在等待着它的“助产士”。
  要么，拒绝合作，背负着“谋杀”十万个本应纯净的灵魂的罪孽，任由他们在玉石形态中彻底寂灭，化为永恒的诅咒。
  要么，与虎谋皮，用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去帮助最初的敌人，完成一场结果未知的、属于一个未知硅基物种的……“接生”仪式。
  火山之巅，月光清冷如水。
  云筝望着身后那尊陷入假死、如同雕塑般的傅凌鹤，又看向远方那座代表着“母亲”愤怒的金属子宫，以及监控画面里那十万个被他们亲手推入灾难的、全新的“孩子”。
  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接受的恐怖请求，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死死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