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春猎

  赵行的目光很复杂，也很冷。
  赵立浑身一麻，在他如刀的目光中走上前去，低声唤道：“……大哥。”
  赵行看着他：“我以为，你是因为临下场压力大，没想到是旧情复燃了，呵。”
  最后一个字，怎么听，怎么带着嘲讽的味道。
  赵立抿唇，微微低下头：“……已经断了。”
  “这就是你和三妹的秘密？”
  “嗯。”
  “……也就三妹脾气好，要是我早打你了，三妹却还帮你瞒着！”赵行咬牙，忍住想骂人的冲动，“这次能断干净？”
  “能。”
  “好，我信你，回家。”
  两人沉默地朝着赵家的方向走去，期间赵立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撞上行人。
  赵行忽地停了下来，赵立走出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赶紧倒转回来：“大哥。”
  赵行在文房铺面前停下来，天色渐黑，却依旧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出入其中，捧着新得的文房四宝，脸上喜气洋洋。
  “你昨天买的宣纸，很好用……但是你还得吗，你从小就喜欢读书，但小时候家里穷，即便爹在村子里教书，日子也只能说过得去。”
  “书本、纸张、笔墨……都是奢侈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只能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
  赵立眸光微动，脸上露出些许追忆的神色：“我记得。”
  赵行说：“三妹第一次挣了银子，便给你买了文房四宝，那时我还吃醋，说妹妹怎么只给你买，不给我买？”
  “她说‘都有都有’，然后又拿出一套一样的来，这丫头，从小就调皮，还逗她哥呢。”
  赵立明白他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大哥，这些我都记得，三妹于我们全家有恩，我不会忘记。”
  赵行：“你知道就好，你不能因为云舒叫你一声二哥，就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
  赵立：“我明白。”
  赵行：“还有，知道你伤心，但考试在即，收收心，别忘了你的抱负。”
  “是，大哥。”
  “今天的事我会当没发生过，回去吧。”
  “谢谢大哥。”
  *
  白芍药一踏进院子，便狠狠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
  脑子很乱，无数画面从眼前飞闪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往房间走去。
  女儿还没满周岁，未断奶，身边离不得人，但她舅舅有钱，便给她寻了一个乳娘。
  乳娘见她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和核桃似的，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
  白芍药没说话，径直走向一旁的摇篮。
  不满一岁的小女孩躺在柔软的棉褥上，粉嫩的脸颊圆润饱满，藕节似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时不时抓住挂在摇篮上方的彩色布偶。
  此时她察觉到白芍药靠近，乌黑的眼睛看过来，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还没长成的乳牙，发出咿咿呀呀稚嫩的声音，很开心的样子。
  白芍药鼻头一酸，拼命忍着眼泪，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臂弯里摇晃着。
  “是娘没用，给不了你好生活。”
  “你放心，娘一定会让那些破坏你未来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柔，低低的声音像是呢喃，乳娘却好似瞧见她噙着泪的眼中射出刀一样的锋芒。
  心中一惊，然而再次定睛看过去时，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温柔。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了正月，忽而下了几天的绵绵细雨，紧接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正式进入万物复苏的春日。
  再过几日，就到了皇帝春猎的日子，因着上次她在除夕宴上舞剑，皇帝特地叮嘱裴准春猎时务必带上她，说要看看她的箭术。
  得到这消息后，沈云舒便紧急加练射箭，说实话她的准头还不错，但骑马一事，除非被人带着骑马，不然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时依旧心惊胆战，手软脚软。
  也就是说，她只能步射，而不能骑射，这让沈云舒有些忧心。
  “你说，我要是表现不好，皇上会不会怪罪我？”
  裴准下了朝，没什么要紧事，便回来陪着她射箭，闻言一边调整她姿势，一边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只是狩猎罢了，助兴为主，并非上战场，何必求个输赢？”
  沈云舒闻言稍稍宽心，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立刻转过脸看着裴准，微微抬着下巴，一副“我厉害吧”的小表情。
  裴准眉眼含笑地点头，却在触及她虎口的痕迹上时，眉头微蹙，吩咐人去拿药。
  沈云舒低头一看，只是有些红而已，张弓拉箭，即便带了保护的扳指，也难免有所损伤，有些火辣辣地疼。
  裴准小心将药膏涂抹在她手上，清凉的药膏舒缓了疼痛，他指尖的茧磨得人有些痒痒的。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人，手指修长有型，掌心、指尖却都有不同程度的茧。
  一摸上去，似乎能感受到那日复一日的辛苦、劳累，就像摸到了无法抵达的过去。
  沈云舒抬起眼睛看着裴准认真的眉眼，忽而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明天你休沐，带我去骑马吧，我不想丢脸。”
  裴准没多说什么，答应下来：“好。”
  裴准在家中用了午膳才走，沈云舒则翻看着账本，如今她的许多生意都稳定了下来，不需要时时看着，查账却是一定要的。
  很快，沈云舒便在账本上找到一出错漏的地方，微微蹙眉。
  看了一眼外边明媚的阳光，她叫了马车出门，来到名下的宝光阁。
  这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地方，是裴准名下的产业。
  马车刚刚停下，她拉开帘子，却见宝光阁门口，掌柜和一人正在争执。
  那人背对着她，背影莫名有些熟悉。
  掌柜似与他争红了脸，不欲多说，挥手便要将人赶走。
  忽而一顿，收敛了凶神恶煞的表情：“东家。”
  与他争执的那人亦转过头来，瘦削的脸完全暴露在沈云舒面前。
  李三？
  不，应该叫宁金水才是，是沈云瑶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