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社死与辈分地狱

  那是绝对的安全与宁静，是灵魂深处的疲惫被温柔抚慰的港湾。她下意识地想要沉溺其中，让这无边无际的温暖彻底吞没自己疲惫不堪的灵魂。
  然而，这股温暖的能量如同完成了使命，悄然退去，如同阳光隐入云层。冰冷坚硬的触感重新从身下传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残余气息。冷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熟悉却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庞。天使灵溪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看到她睁眼，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天使微风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倚天苍白失血的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天使，正用混合着惊愕、好奇甚至……一丝丝“看戏”的眼神瞅着自己？
  大脑如同被重锤砸过，一片混乱的空白。冷吃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断壁残垣，落在自己身下那片尚未完全干涸、晕染着刺目淡金色的血泊上。
  死了……我们都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冷的意识。若宁那柄幽暗长刃刺穿胸膛的剧痛感仿佛还在神经末梢灼烧，谢廖沙被轰飞时那血肉模糊的身影清晰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自责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灵溪……微风……”冷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大家……”她的目光艰难地越过围拢的天使姐妹们，试图在废墟的另一头寻找那个身影，声音里充满了无颜面对的黯然，“还有……谢廖沙……我没脸……见他……”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沉重，仿佛在为这扬由她师徒恩怨引发的、导致所有人覆灭的惨剧做最后的忏悔。
  然而，预料中的悲痛回应并未出现。
  灵溪脸上的泪水还挂着，表情却彻底凝固了，她眨了眨还泛着红的眼睛，茫然地开口：“冷姐……你……你在说什么呀？”她疑惑地左右看了看微风和其他天使，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们没死啊！若宁那个叛徒跑了！我们都好好的！你也没死！谢廖沙中校他……他也没死啊！你看，他就在那边呢！”
  灵溪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战斗烟灰的小天使，大概是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又迅速被自己用手捂住的“噗嗤”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冷姐你可真会给自己加戏”的意味。
  没死？
  冷的大脑像是瞬间宕机。她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膛——那个被若宁长刃贯穿、足以瞬间摧毁神体核心的恐怖伤口呢？不见了！触手所及，只有被血污和尘土浸染的破损银甲，以及银甲下……完好无损、充满弹性和澎湃生命力的肌肤！
  一股沛然莫御的生命力正在她体内奔涌、咆哮！心脏在胸腔里强劲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来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她下意识地驱动意念，瞬间内视——基因引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运转得更加流畅、高效，核心处流淌着比全盛时期更加精纯、浩瀚的能量！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活性与韧性！
  三代神体？！
  冷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怎么可能？！她明明记得自己只是个二代巅峰！距离三代神体的门槛还有不小的距离，怎么可能在濒死复生后，不仅伤势尽愈，反而奇迹般地跨越了那道天堑？！
  这还不算完！
  当她下意识地将感知深入基因引擎的最底层，一种前所未有的、令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发现让她彻底呆滞了——她的天使基因深处，竟然被烙印下了一种……结构！
  那是一种稳定而高效的信息承载结构，如同为生命密码打造了无数个坚不可摧的保险库！每一个“库房”都严密地锁闭着，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开启。这正是地共联超级基因的标志性特征——超级基因密码存储机制！
  这种机制，对于天使而言，是只有升级为神圣之躯（四代神体）才能勉强触及的领域！而现在，它如同与生俱来般，清晰地烙印在她这个刚刚晋升的三代神体基因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惊魂未定却又无比欣喜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冷下意识地循着目光望去。
  几米外，谢廖沙同样坐在地上，身上的暗合金护甲虽然破损不堪，但裸露出的皮肤却光滑完整，不见丝毫伤痕。他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恍惚和虚弱，但那双斯拉夫人的蓝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无法掩饰的庆幸，以及……一种近乎傻气的、纯粹的、亮得惊人的光。
  看到冷的目光转过来，谢廖沙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粹、甚至带着点憨气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废墟上所有的阴霾，与他之前战斗中如同精密机器般冷酷、高效、掌控全局的形象判若两人！
  冷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家伙……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令若宁都为之忌惮的“战术核心”风采？简直像个……像个刚捡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
  “呵……”冷心中那点因力量暴涨而升起的疑惑和震撼，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隐秘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优越感。
  她不禁在心底暗戳戳地自得起来：瞧见没，彦？这才叫驭夫有术！老娘略微出手，就能让这个几百岁的“小男神”对自己死心塌地、言听计从，智商直接降成负数！哪像你家那位“人类之主”，表面上看在你面前是个臭弟弟、小屁孩、小哭包，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给你收拾烂摊子、当爹又当妈呢！（此刻的冷选择性遗忘了自己也曾被谢廖沙的战术布置耍得团团转、打赌惨败被迫洗衣服的“光辉”历史。）
  如果彦在此，看到冷这副自得的表情，必定会神情异常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揭穿残酷真相：“姐们，想当年李民在我面前也是这样、一口一个‘彦姐姐’喊得可亲热了、比谢廖沙更加软萌可爱好拿捏。谢廖沙的现在就是李民的昨天，而谢廖沙的未来……就是李民现在的模样！珍惜谢廖沙还肯在你面前犯傻的日子吧！”
  谢廖沙见冷的表情从震惊疑惑转向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他理解为还在生气），顿时更加紧张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解释，却因为身体还残留着过度消耗的虚弱感而踉跄了一下，连忙又稳住，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和急于澄清的慌乱。
  “冷……冷姐！你听我解释！”谢廖沙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结巴，“是……是‘丹心’！地共联的终极保命协议！它……它在我生命体征消失后启动了……重新定义了我的状态……修复了我的身体……”他语速飞快，生怕冷不信，“然后！然后是因为你！你在最后时刻……对我……立下了守护誓言！我们之间建立了非常非常紧密的能量链接！”
  谢廖沙的脸颊因为提到“守护誓言”而迅速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还是努力直视着冷：“所以……所以‘丹心’的能量……它就顺着这个链接……也流到你身上了！它把你的状态也重新定义了！把你从……从那个状态拉回来了！至于……至于你感觉到的变化……”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冷背后那对正在无意识微微翕动、流淌着奇异光泽的翅膀，声音越来越小，“那个……那个可能是……一点点……副作用？”
  冷顺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自己背后的翅膀。
  轰！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原本如雪般纯净、象征着天使圣洁的白色羽翼根部，此刻正晕染开一片清晰可见、温润高贵的淡金色光晕！那金色并非覆盖在表面，而是如同从羽毛的骨血深处、从基因的最底层透射出来，与原本的白色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异美感。
  这色泽……与不远处谢廖沙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丹心”能量余晖如出一辙！更与天使炙心她们那些拥有部分人类血统的天使战士，羽翼上自然流转的淡金色光辉完美重叠！
  冷下意识地调动能量，双翼微微展开。随着能量的注入，那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得更加明显，如同液态的黄金在羽毛的脉络间无声流淌，散发出一种比纯粹圣光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力量感。
  短暂的震惊过后，冷心中却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地共联的超级基因在某些层面超越天使数万年积累的成果，这在天使高层内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凯莎女王生前处心积虑地推动天使与人类的联姻，深层原因之一，不正是为了汲取这种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规则吗？
  她冷，天使冷，从来就不是固步自封的保守派。
  力量就是力量，只要能让她更强大，能更好地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这力量的源头是天使还是人类，又有什么区别？以前她或许还会担心在新的、人类主导的宇宙秩序中，自己这样的“纯血”老古董会被排斥，如今倒好，这“副作用”反而让她从生命烙印层面，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被人类文明接纳的“身份证”！
  这买卖……不亏！
  冷甚至有点想通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看向还在紧张兮兮、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副作用”的谢廖沙，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因身体变化带来的微妙不适感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菜鸟。”冷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傲娇腔调，打断了谢廖沙磕磕巴巴的解释，“叽叽歪歪解释个没完，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能把老娘从死神手里捞回来，算你还有点本事。”
  她努力板着脸，但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认可，“不过别高兴得太早！这次打成这惨样，归根结底就是你小子太迷信那堆破计算结果，把战扬当数学题做了！等打完仗，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好好操练操练，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扬直觉和临机决断，你休想过关！”
  她的话依旧带着刺，但其中的意味，在扬的天使谁都听得出来——冷姐不仅不怪他，反而有点……护上了？还要亲自“操练”？
  谢廖沙被训得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更加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冷姐说的是！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您丢脸！”那模样，活像个被老师点名要重点关照还乐不可支的傻学生。
  就在这时，一直沉浸在冷“死而复生”奇迹中的天使灵溪，看着冷姐背后那对流淌着淡金色光晕、与炙心如出一辙的翅膀，一个念头如同水到渠成般冒了出来。她眨着依旧泛红但已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天真懵懂的清脆声音，脱口而出：
  “冷姐，你的翅膀也变成金色了诶！跟炙心姐的一样！”她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补充道，“那……那你是不是也跟炙心姐她们一样，身上也带着人类……呃，带着联盟的血脉了呀？那……那按照炙心姐她们的习惯，还有联盟里好多公民的想法，我们岂不是要把李民先生当作……当作‘父亲’一样看待？那冷姐你……你是不是也得……”
  灵溪的话还没说完，如同按下了宇宙级的时间暂停键！
  嗡——！
  冷的笑容，她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力量变化的满意和对谢廖沙的“宽容”，如同遭遇了维度打击的星图，瞬间彻底凝固、粉碎！
  “父……父亲？！”
  这两个字如同超新星爆发的核心冲击波，瞬间轰碎了冷所有的思维回路！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逐渐蔓延开的、彻骨的惊恐！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灵溪那句天真无邪的话语在反复回响、撞击、无限放大：
  “带有人类血脉……入乡随俗……把李民当‘父亲’……”
  逻辑链在冰冷死寂的意识空间里自动生成、飞速推演：
  前提一：自己因“丹心”与守护誓言，基因层面被烙印了地共联的印记，理论上具有了“人类血统”。
  前提二：地共联的公民（包括炙心她们这些混血天使）普遍将李民视为精神意义上的“父亲”。
  推论：自己也必须入乡随俗，将李民尊为……“父亲”？！
  轰隆隆！！！
  这个推论如同亿万颗反物质炸弹在冷的意识核心里同时引爆！带来的冲击力比若宁的亡命一击恐怖亿万倍！这不仅仅是伦理辈分的错乱，这简直是整个宇宙对她七千年人生构建起来的世界观和社会关系进行的终极嘲讽和无情践踏！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让她灵魂颤栗的关联性联想，如同宇宙中最狰狞的幽灵，狞笑着从逻辑链的废墟中爬了出来，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彦！
  那个被她嘲笑为“老牛啃嫩草”、被她无数次挤兑“七千年了还没搞定名分”的死对头——天使彦！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北之星那个该死的咖啡馆废墟里！彦曾经当着自己的面，趾高气昂地展示过一份由地共联七十亿公民联合签署的、闪烁着量子签名印记的证明文书！
  标题清晰得如同烧红的烙铁，重新烫印在冷的记忆深处：【致父亲（请允许我们这样称呼您）……彦女士这个“继母”，我们认可。】
  当时彦是怎么说的？
  “所以，按辈分，按伦理，按这七十亿地球公民共同认定的‘家’的规矩……你！天使冷！作为谢廖沙的伴侣……是不是该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婆婆’？或者，更亲切点……‘妈’？！”
  冷当时只觉得那是彦为了气自己而施展的、宇宙级不要脸的嘴炮攻击，是荒诞至极的伦理玩笑。
  可现在……
  如果……如果灵溪这傻丫头的逻辑成立……如果自己真的因为这该死的“副作用”被划归到了需要把李民当“父亲”的范畴……
  那岂不是意味着……彦那番宇宙级不要脸、荒诞至极的伦理嘴炮……他妈的……成真了？！
  自己不仅成了谢廖沙的伴侣（守护誓言都立了，板上钉钉），还间接成了李民的“女儿”？而彦，作为被地共联七十亿公民盖章认定的李民的伴侣（继母），岂不是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自己的……“妈”？！
  辈分链条瞬间清晰而致命：
  李民（父亲）——＞ 彦（母亲/继母）——＞ 冷（女儿） + 谢廖沙（女婿）！
  “噗——！”
  冷仿佛听到了自己颅内血管集体爆裂的声音。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丢进一个由“婆婆”、“妈妈”、“闺女”、“女婿”这些词构成的、无限循环、无限坍缩的伦理黑洞里，反复碾压、撕扯、蹂躏！
  她，天使冷！梅洛天庭七千年来以桀骜不驯、毒舌傲娇、怼天怼地怼彦怼空气闻名的“暴风战神”！（自封的）曾经凯莎女王座下最锋利、最不服管束的剑！现在……要管彦那个死对头叫……妈？！
  还要作为彦的“闺女”，跟彦的“女婿”谢廖沙一起，去给李民和彦这对“爹妈”敬茶请安？！（脑补画面）
  这画面太美……美得让她只想立刻自戳双目，再把自己塞进黑洞里格式化一万遍！
  这已经不是社会性死亡了！这是宇宙级的、贯穿时空的、永恒轮回的伦理酷刑！是比被若宁干掉还要凄惨亿万倍的终极社死！
  天使冷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目光扫过身边——灵溪还眨巴着清澈中带着愚蠢的大眼睛，似乎在等她的答案；微风和倚天似乎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努力憋着笑；那几个年轻的小天使更是肩膀耸动，眼看就要憋出内伤；而谢廖沙……那家伙还在那傻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女婿”身份是何等的地狱开局！
  冰冷的绝望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冷全身的血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早已愈合、充满活力的伤口，又摸了摸背后那对流淌着高贵淡金色光晕、此刻却仿佛成了耻辱烙印的翅膀。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愤交加的念头，如同宇宙大爆炸般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空间，压倒了所有的庆幸、力量增长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任何一丝憧憬：
  老娘当初……为什么没被若宁直接干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