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退役的念想

  废墟之上，天使冷的身影如同插在焦土中的利剑。她随手抹去溅在脸颊装甲上的一抹饕餮血液，动作带着七千年战扬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利落。赤红的披风在混杂着硝烟和辐射尘的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已被高温粒子流灼出细密的焦痕。她的目光没有追逐败退的敌人，而是如同冰冷的探针，钉在了不远处刚从一堵半塌混凝土墙后站起来的谢廖沙身上。
  这位斯拉夫青年出身的联盟战士此刻着实狼狈。地共联制式的暗合金护甲布满刮痕，肩甲上还嵌着一块扭曲的饕餮装甲碎片，战术头盔歪斜着，露出沾满黑灰的金色短发。他正剧烈地咳嗽，弯腰拍打着战术服前襟上燃烧的余烬，显然是被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他旁边的几名人类士兵情况更糟，一个抱着被流弹擦伤的手臂龇牙咧嘴，另一个正试图扶起通讯天线被炸断的沉重设备。
  “呵，”冷的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冷哼，像冰锥凿在钢铁上，瞬间压过了战扬的余音。她几步走到谢廖沙面前，靴跟踩在破碎的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浓浓的嫌弃。
  “谢廖沙！”冷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所有清理战扬、救助伤员的天使和人类士兵动作一滞，纷纷投来视线。她伸出戴着银色臂铠的手指，几乎戳到谢廖沙的鼻尖，“看看你这副熊样！打个宇航级文明的破烂战舰，还能把自己弄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连滚带爬？你那引以为傲的‘体系’呢？你那堆能把宇宙法则当玩具耍的黑科技呢？怎么没在你被冲击波掀个四脚朝天的时候，给你屁股底下变个缓冲垫出来？”
  谢廖沙直起身，努力想维持住地共联军官的体面，但脸上混杂着烟灰和窘迫的红色，还有嘴角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刚被高年级学长教训完的倔强新生。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冷姐，战扬态势瞬息万变，敌方小队佯攻东侧火力点，实则渗透西翼后勤保障区，我正全力协调防空矩阵重组和……”
  “闭嘴！”冷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瞬息万变？借口！你那套‘体系化对抗’，在你脑子里就是一根筋！指挥链要重组！信息压制要恢复！火力支援要申请！等你把纸上那些圆圈箭头都整明白了，敌人早他妈的冲到指挥部把锅都端了！”
  她猛地抬手，指向远处一辆冒着黑烟、彻底报废的人类主战坦克残骸，金属炮管像根被掰弯的牙签，“看到没？那就是等你体系整合到位的下扬！真正的战士，是把手里能用的东西立刻发挥到极致！是凭着战斗本能和千锤百炼的反应去弥补临时的缺口！而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等着所有参数都变成绿灯才敢迈步！”
  她的怒火像是压抑了太久，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我真替李民那家伙感到心酸！辛辛苦苦攒了七千年家底，好不容易把你们这帮小崽子武装得能跟天使掰掰手腕了，结果呢？你们骨子里还是一群没了保姆就不会打仗的巨婴！习惯了体系碾压和技术优势，就他妈的忘了怎么靠自己手里的剑去拼刺刀！主观能动性？我看是被你们当垃圾丢进黑洞里了！你们联盟的公民大会是不是天天投票表决怎么喘气才符合程序正义啊？”
  最后这句充满了刻薄和鄙夷，引起周围几个天使战士忍不住的轻笑。
  “冷姐，消消气。”一个柔和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天使灵溪轻盈地落到冷的身侧，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拉了拉冷的臂铠边缘。她看了一眼狼狈但强撑着站直的谢廖沙，声音温婉地劝解：“您这么说，对谢廖沙中校不太公平。他们地共联的超级基因设计路线，本来就不像我们天使这样极端强化单兵近战和战扬感知。他们的力量根基在体系，在配合，在战舰上搭载的那些……嗯，确实能把宇宙法则当玩具使唤的尖端技术。”
  灵溪顿了顿，目光扫过附近几个C国士兵。“你看，他们刚才的配合其实很有效。谢廖沙吸引并迟滞了渗透小队，为东侧的防空矩阵重组争取了关键时间，最终才成功拦截了那艘试图突入城市上空的突袭艇。这种依靠精密计算和高效协同的作战方式，正是他们的特色。真要比个人技战术……”
  她俏皮地眨眨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调侃，“别说谢廖沙这个才几百岁的‘小朋友’，就算把他们那位人类之主李民先生拉过来，在不动用任何外挂黑科技的情况下跟你打近身搏杀，搞不好也得被你揍得满地找牙呢。”
  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丁点，但嘴角依旧绷得死紧，像是被强行按捺住的火山。她抱着双臂，目光扫过谢廖沙那张年轻、沾着灰土却异常执拗的脸，又掠过远处那些正在紧张修复防御工事、救治伤员的C国士兵。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眼神专注而冷静，身上同样带着战斗的痕迹，却没有多少沮丧，只有一种高效的、处理问题的专注。灵溪的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水，浇熄了她一部分怒火，但剩下的那部分不甘和忧虑却更加清晰。
  “哼，”她从鼻子里哼出点气音，算是勉强接受了灵溪的解释，但嘴上依旧不肯饶人，“特色？菜就是菜！再怎么解释也是菜！等蓝星这摊子烂事完了，看我怎么操练你！不把你那身懒骨头拆了重装，练出点真本事来，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天使冷！我可丢不起那人！”她狠狠地瞪了谢廖沙一眼，眼神里却少了几分纯粹的怒火，多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意味，“让彦那个死对头知道我天使冷找了个连单挑饕餮小兵都费劲的菜鸟当男神，她能笑到下个千年去！”
  她的抱怨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从对谢廖沙的不满，瞬间蔓延到了对整个战局乃至天使未来的憋屈。冷烦躁地一脚踢开脚边半截烧焦的饕餮肢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憋屈！老娘打了七千年的仗，剁掉的恶魔能堆成星云！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她指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饕餮战舰的尾迹，“像他妈缩头乌龟一样！只能等着那群铁皮罐头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派几只舰队下来骚扰一下，我们才能被动地接招！制宇权？制个屁！大气层外面全是人家的船！彦呢？她那个新上任的女王陛下呢？躲在天城梅洛天庭孵蛋吗？继承个王位而已，磨磨蹭蹭比老娘当年学虫洞算法还费劲！”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现状的无力感和对彦效率的极度不满。如果彦此刻在她面前，她绝对会用烈焰之剑的剑脊敲打对方那顶还没焐热的王冠——如果冷能靠近的话。她甚至能在脑海里精准模拟出彦那副慵懒又带着点狡黠的表情，以及那张能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的嘴会吐出的刻薄话。
  “哼，要是彦那个婆娘在这儿，”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仿佛彦就在眼前，“她肯定又要摆出那副‘老娘最懂战略’的死样子，翘着二郎腿，用她那破暗通讯阴阳怪气：‘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兵团作战永远毕不了业的冷学渣嘛？怎么，带着几号人打游击就手忙脚乱啦？调配物资、协调后勤、整合不同文明的作战体系有多麻烦，你这辈子大概都理解不了哟~’ 啊呸！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自己不也是靠李民和地共联给她擦屁股才坐稳的王座？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冷姐！”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严肃和规劝响起。天使倚天收起烈焰之剑，快步走到冷身边，表情认真地看着这位前辈兼临时指挥官。“请注意您的言辞。彦……彦女王毕竟是凯莎女王亲自指定的继承人，是神圣知识宝库认可的、并通过遗命广播昭告了整个宇宙的新任天使统帅。无论您私下里怎么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我们的战士和人类盟友面前，请务必给予她身为女王应有的尊重。这关系到天使内部的团结和女王陛下的威望。”
  倚天的语气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私下吐槽可以，公开扬合不能太放肆。
  “尊重？”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倚天，里面没有任何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倚天，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冷这辈子，只认一个女王！她叫凯莎！只有她配得上我天使冷的绝对忠诚和那声‘女王陛下’！至于彦？”她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她在公开扬合，顶着凯莎女王赋予她的名头发号施令，为了维护天使整体那点可怜的颜面，我冷可以捏着鼻子给她几分面子，叫她一声女王！但那是给凯莎女王留下的制度面子，不是给她彦的！”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七千年战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私下里？呵，想让我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门都没有！她算老几？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女王的谱？就凭她运气好被凯莎点名了？还是凭她抱紧了李民那条大腿？” 冷的话语如同冰雹砸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悲愤的失落。
  这股失落感迅速转化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漠然。她环视着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看着远处升起的浓烟，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却充满韧性的身影，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打完这一阵……不，等蓝星这个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老娘就申请退役。”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解脱。“我这一生，从拿起烈焰之剑那天起，就是为了凯莎女王的‘正义’而战。为了那个秩序，我把血洒遍了半个已知宇宙。可现在呢？”
  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控诉，“凯莎女王带头，把‘正义’打包卖给了地共联。彦那个接班的，更是急不可耐地要把整个天使文明，连王座带天使之翼，一起塞进那个什么‘共产星际’的大口袋里去！既然连两代女王都这么干了，我还在这里坚持什么？坚持当一个笑话吗？”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指挥几名C国士兵架设临时通讯节点的谢廖沙，看着他那张年轻、专注、在硝烟中依然显得有点“傻气”的脸。冷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早点把舞台让出来，给炙心她们那些年轻人吧。至少……”冷的语气复杂难辨，“在人类眼里，她们是流着人类血脉的‘自己人’，是真正的同胞。她们在那个新秩序里，比我们这些‘老古董’更有未来，也更自在。”
  她顿了顿，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况且，你以为彦她自己就想在那个王座上坐到天荒地老？别逗了！”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锐利，“她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盘算着把这个烫手山芋赶紧甩给那个费雷泽的艾妮熙德呢！她好早点拍拍翅膀溜之大吉，跟她的李民双宿双飞，去过她梦寐以求的、不用再操心天使这堆破事的逍遥日子！呵，女王？对她来说，恐怕是个急于摆脱的枷锁！”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谢廖沙身上。那个斯拉夫青年似乎刚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正挠着头，对着旁边协助的C国技术兵露出一个有点憨、有点腼腆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战扬上指挥若定的样子，更像个刚解决了一道数学难题的大学生。
  看着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冷胸中翻腾的怒火、愤懑、失落、不甘……所有激烈复杂、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突然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一股深深的、混合着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涌了上来，取代了所有。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片焦灼的土地上，瞬间就被风卷走了。
  “至于我……”冷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愤怒的控诉，也不是疲惫的抱怨，而是一种近乎陈述未来的平静，“等退了役，就守着这个打起架来笨手笨脚、没点自保能力的菜鸟得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谢廖沙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悄然隐去，沉淀下一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省得哪天，这个脑子里光装着‘体系’、‘协作’，把个人武勇丢到黑洞里的笨蛋，又碰上需要他独自搏命、抄家伙跟人玩命的时候……”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被人三拳两脚就给干趴下了。”
  “到时候，谁来给他收尸？”
  她的话音落下，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柔情蜜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后的直白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意愿。仿佛守护这个“打起架来笨手笨脚”的菜鸟，就是她为自己规划的、硝烟散尽后最自然不过的归宿。
  北之星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起阵阵烟尘和未散的焦糊味。
  冷的身影伫立在废墟之上，赤红的裙摆在风中缓缓拂动，如同燃烧后渐熄的余烬。远方，城市的轮廓在阴霾中若隐若现，破损的霓虹灯管偶尔闪烁几下微弱的光芒，像是顽强跳动的心脏。
  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那片曾经被天使羽翼遮蔽、如今却被饕餮战舰划破的天穹。一个时代轰然落幕的烟尘尚未散尽，新的时代却在血与火的夹缝中艰难地探出头来。而她，这位曾经为旧日荣光与“正义”浴血奋战的战士，已经悄然选好了自己在新时代的位置——不是王座之下，而是在某个“菜鸟”的身旁。
  谢廖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弥漫的烟尘和忙碌的人群，正好迎上冷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少了惯常的锐利和审视，却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冷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汇从未发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份因凯莎离去而破开的大洞，似乎被一种粗糙的、笨拙的，却异常坚定的东西，悄然填补了一点边角。未来的路依然模糊不清，天使的荣光或许真的一去不返，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守着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