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聚沙成塔，转瞬即溃

  地共联援助团及其技术人员的撤离，并未如同星际尘埃般悄无声息。

  那艘线条冷峻、代表着已知宇宙尖端科技水平的流线型星舰在北之星上空短暂悬停，随即毫无留恋地化作一道刺破苍穹的蓝光，消失在浩瀚星海之中。它的离去，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终于在北之星，在C国，乃至在整个劫后余生的蓝星上空，炸响了压抑已久的轩然大波。

  民间舆论率先失控。网络平台、街头巷尾、乃至刚刚恢复通讯的家庭内部，充斥着震惊、不解、愤怒与恐慌。地共联数年来无私（至少表面如此）的援助早已深入人心，从重建家园的工程机械到抵御饕餮的先进武器，从提升生活的医疗技术到展望星海的科普教育，地共联的形象已被塑造成救世主与引路者。

  如今引路者骤然离去，留下的不仅是技术断层，更是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安全感真空。

  “为什么？地共联为什么走了？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听说是因为高层在打外星人时不肯出力，想保存实力，惹怒了天使和地共联！”

  “放屁！那是战略考量！地共联根本就是虚伪！他们见不得我们蓝星人自己强大起来！”

  “肯定是鹰派那些战争狂人，天天喊着‘独立自主’，结果把真正的朋友气走了！”

  “鸽派才是软骨头！恨不得把整个蓝星都卖给地共联当附属文明！”

  “没有地共联，我们那些新工厂怎么办？听说好多已经停摆了！”

  恐慌迅速转化为对高层的极端不信任与激烈指责。鹰派与鸽派的支持者在虚拟与现实世界迅速撕裂，彼此攻讦，言辞之激烈远超以往。

  鹰派指责鸽派是“卖国求荣的买办”，跪舔地共联却换来抛弃，证明“星际主义”根本靠不住；鸽派则痛斥鹰派是“祸国殃民的罪人”，其短视、贪婪与背信弃义，彻底葬送了C国融入星际文明、快速发展的黄金机遇，是“极端民族主义”将国家拖入深渊。

  而真正的灾难，远比舆论风暴来得更实际、更冰冷。

  位于原华北某地的“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约束中心，是地共联援助下建立的、用于大规模生产并初步应用反物质的标志性工业奇观。

  其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真空室，周围缠绕着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超导线圈，平日里运行平稳时，如同一个温顺的能量源泉，为周边大片工业区提供着近乎无尽的纯净能源，并制备着用于高能物理实验和某些尖端武器的小批量反物质靶材。

  此刻，中心内部却警报声凄厉作响，红色的警示灯将控制中心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滴血。

  “主任！第三约束环的暗能量场发生器输出功率正在急剧衰减！我们无法维持对高能等离子体的磁流体动力学形态的精细控制！”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却毫无作用。

  头发花白的中心主任脸色惨白，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代表等离子体能量密度和稳定性的曲线正在疯狂波动，如同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尝试切换备用能源！启动应急冷却协议！快！”

  “没用！备用能源接口是地共联标准的‘零点能’抽取模块，我们的聚变反应堆输出的能量形式无法直接匹配！能量转换效率暴跌至百分之七！冷却系统需要的超流氦供应也断了，地共联的移动式超流体生成站上周就随团撤离了！”另一位资深工程师绝望地喊道，“我们…我们根本不具备独立维持这种能级约束的技术！以前都是地共联的OGAS系统远程辅助调控核心参数的！”

  “那就降低能量输出！紧急泄压！”主任咆哮道，冷汗浸透了后背。

  “尝试了！但能量下降速率过快，等离子体有失控风险…不好！约束场崩溃了！”

  屏幕上，代表约束场强度的数值瞬间归零。失去了那无形力场的束缚，环形室内那团被加热到上亿度、本该有序流动的高能等离子体瞬间变得狂暴，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撞击在真空室的内壁上！

  轰——！！！

  即使隔着厚重的防护层和层层衰减，控制中心的人们依旧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主屏幕上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伴随着的是内部传感器传回的最后数据——真空室壁局部被熔穿，超导线圈因瞬间过载而烧毁，昂贵的反应容器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这意味着，这座代表着C国宇航级文明能源巅峰的设施，在失去地共联核心部件与技术支持的短短几小时内，彻底瘫痪，甚至可能报废。而这，仅仅是开始。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诸多“先进”工业设施中同步上演。

  那些建立在戈壁滩下的暗合金装甲冶炼厂，能熔炼特种合金的巨型电渣炉因为失去了地共联提供的、用于精确控制金属晶格在飞秒级别进行“自组织排列”的暗能量场发生器，生产出的装甲板性能骤降，从足以抵御主力舰激光炮直射的强度，跌落回仅能应对常规动能武器的水平，且良品率惨不忍睹。

  那些负责生产第二代超级战士体内精密植入体生物元件的无菌工厂，因为缺乏地共联留下的、能够模拟特定暗位面环境以“唤醒”活性生物材料某种特性的维生液配方，所有在培养槽中的半成品迅速失活、坏死，变成一堆无用的有机垃圾。

  数座规模庞大的太空工厂更是凄惨。它们直接依赖地共联提供的“能量-物质转化”端口获取原始材料，如今端口关闭，整个生产线瞬间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巨大的船坞内，几艘建造到一半的、模仿芒砀山号但缩小比例的护卫舰工程彻底停滞，缺乏关键的超光速引擎核心部件和舰体结构一体化成型技术，它们如同冰冷的钢铁棺材，悬浮在真空之中。

  瘫痪！大面积的瘫痪！

  直到此刻，C国的决策层和技术官僚们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地共联那份“履约”通知背后，是何等冰冷的现实。

  地共联确实“白送”了，也“教会”了。

  他们确实帮助C国建立了一套完整且先进的、基于可控核聚变、反物质应用、量子技术和超导材料的宇航级后期工业体系。C国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完全理解并掌握了这些技术，能够独立进行维护、生产乃至有限的创新。

  如果沿着这条道路稳步发展，C国或许需要数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自然步入造神时代，但根基将是扎实而稳固的。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C国屹立于核后文明之巅的根基。

  然而，问题出就出在那些“超额”提供的、属于造神文明前期的技术应用上。

  为了应对饕餮危机，地共联应C国高层的请求，直接提供了大量现成的、集成了暗物质/暗能量应用技术的核心模块和设备。这些设备性能强大，直接拔高了C国的军工和部分尖端产业水平，让C国得以在战争中与饕餮周旋，甚至开始初步涉足超级基因工程（依赖地共联提供的基因样板和调制设备）。

  但这就像给一个刚刚学会制造蒸汽机的国家，直接提供了几台内燃机使用。这个国家的人可以操作、维护甚至简单修理这些内燃机，但让他们独立设计、制造出同样性能的全新内燃机，却需要跨越材料学、精密加工、燃烧理论等无数道鸿沟。

  过去，这些超越C国当前基础理论的“黑箱”设备和技术，在地共联工程师的现场指导和远程技术支持下，得以流畅运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生产力，支撑起了C国最尖端的军工产业和部分重工业。北之星的重建、芒砀砀山号的后续建造计划、新一代单兵武器的生产，都高度依赖这些设备。

  地共联的原计划或许是“先用后学”，在应用中逐步教导原理。但现在，老师突然抽身离开，不仅停止了教学，连核心部件的维护和后续供应也彻底断绝。

  结果是灾难性的。

  那些提前享受了“造神文明”红利的生产线，其整个工艺流程都建立在那些“黑箱”部件稳定工作的基础上。一旦这些部件出问题，或者需要调整以适应新的生产需求，C国当前的技术储备立刻捉襟见肘，无能为力。

  他们能造出优秀的聚变引擎，却造不出维持暗能量场发生器稳定运行的暗能量接口；能合成高性能的暗合金材料，却无法理解其微观结构在暗位面影响下的自组织原理；能按照地共联给的图纸组装超级基因注射器，却无法独立研发下一代基因优化方案。

  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仿佛一个被强行拔高了身高的巨人，却有着一副未能同步强健起来的脆弱骨架。当地共联这根“拐杖”被猛地抽走，巨人便踉跄着，露出了内在的虚浮与不稳，甚至可能摔得骨断筋折。

  北之星地下指挥中心，紧急经济与工业会议的气氛比殡仪馆还要凝重。

  工业部门的主管几乎是以哭腔汇报着全国范围内的停产、瘫痪和损失评估报告。每一组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与会者心头。

  “够了！”一位鹰派将领烦躁地打断汇报，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哭什么哭！地共联走了，天就塌了吗？我们还有完整的宇航级工业底子！我们还有芒砀山号！还有雄兵连！以前没有地共联，我们难道就不发展了吗？现在正好！甩掉了依赖，我们可以真正走自己的路！集中全力，攻关那些被卡脖子的技术！”

  “攻关？说得轻巧！”一位鸽派的经济学家立刻反唇相讥，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你知道我们和造神级技术的理论差距有多大吗？那不仅仅是工艺问题，是基础物理层面的代差！地共联愿意教，我们可以慢慢学。他们现在直接把门关死了！我们要从头摸索暗能量的本质，要独立重复他们可能花了数千年才完成的实验！这需要时间！海量的时间！和资源！而在这期间，我们这些投入了无数资源建成的先进产能怎么办？全都变成废铁吗？国家的经济如何维持？就业如何保障？”

  （地共联：咳咳，我们有李民先生这位天降猛男，还有任昕妤这种真正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天才，我们当年在你们这时候就开始玩这些东西了......）

  “那就转型！收缩！优先保障军事和重工业！”鹰派将领强硬地回应，“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之策！淘汰掉那些不切实际的、过度超前的产业，回归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领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他们地球佬当年做得到，我们也能做到！”

  “转型？收缩？你说得轻松！那些失业的工人怎么办？那些报废的投资怎么办？这会在社会上造成多大的动荡？你这根本不是救国，是乱国！”鸽派官员怒斥。

  会议迅速演变成又一场激烈的争吵。鹰派主张强硬应对，勒紧裤腰带搞自主研发，甚至提出“举国体制”，集中一切资源优先突破军事科技，对外采取更强势的姿态。鸽派则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经济和社会，尝试通过外交渠道（也许是天使）与地共联重新建立哪怕低级别的技术沟通，哪怕付出巨大代价，同时内部进行痛苦的产业调整，接受发展速度大幅降低的现实。

  双方立场尖锐对立，根本无法达成共识。每一次争吵，都让裂痕加深一分。

  而在这混乱的局势下，一股暗流却在鹰派，尤其是在王浩所掌控的“救国军”势力范围内悄然涌动。

  深夜，救国军控制的西南某基地内部，秘密会议室。

  王浩听着心腹关于各地产业瘫痪和民间不满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乱吧，乱得好。”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的四色漩涡缓慢旋转，“地共联的离开，固然造成了暂时的困难，但也彻底打破了鸽派那些人对‘外援’的幻想。疼痛，才能让人清醒。只有失去了依靠，人们才会真正渴望一个强大的、集中的、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力量。”

  他看向麾下的将领和智囊：“产业瘫痪？没关系。控制舆论，将矛头完全导向鸽派的‘无能’和‘卖国’，以及地共联的‘虚伪’与‘霸凌’。民众的愤怒和恐惧需要宣泄口。同时，以‘维持稳定’、‘保障军工’的名义，出动救国军，以‘协助’接管那些停摆的、具备战略价值的工厂和研究所，尤其是与暗合金、能源、超级基因相关的部门。”

  “可是，司令，我们的人…也不懂那些造神文明的技术啊…”一位将领迟疑道。

  “不需要完全懂。”王浩冷冷道，“只需要控制起来。掌握这些战略资源，就掌握了国家的命脉。至于技术…慢慢研究，总有办法。就算研究不出来，它们瘫痪在我们手里，也比留在那些可能还想着与地共联藕断丝连的人手里要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地共联以为切断援助就能遏制我们？他们错了。这只会让C国更快地凝聚在我的意志之下。鸽派的时代该结束了，温和与妥协该结束了。未来的蓝星，需要的是铁与血，是绝对的意志和力量。而这一切的混乱，都将是埋葬旧秩序，迎接新生的…必要代价。”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让我们的人行动起来。趁这个机会，把该抓在手里的，都抓过来。那些还在吵吵嚷嚷的鸽派…如果他们不识时务，那就让民众的‘怒火’，去帮他们清醒一下。”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救国军的势力开始借着“维护秩序”、“保护战略资产”的名义，如同暗夜中蔓延的藤蔓，伸向那些因技术断链而陷入混乱和脆弱的关键领域。

  街头，支持鹰派与鸽派的民众冲突开始升级，从口水仗演变成小规模的肢体冲突，标语和石块齐飞。

  会议室里，高层争吵依旧，无法就国家前路达成任何有效协议。

  工厂里，冰冷的机器停止运转，工人们茫然无措，对未来充满忧虑。

  蓝星，在击退了外星入侵者后，并未迎来和平与发展的曙光，反而因失去引路者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内部纷争与迷失。技术的断链之殇，正迅速演变为一场撕裂国家的内乱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