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好自为之，各自安好

  北之星地下指挥中心，那间曾见证无数次激烈争吵与艰难决策的绝密会议室，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冻。空气凝滞，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长桌一侧，以C国大长老、黄老、杜卡奥为首的核心高层正襟危坐，他们的对面，是地共联驻蓝星援助团的四位核心成员——保尔、谢廖沙、米哈伊洛维奇、托马斯。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节性笑容都欠奉。保尔四人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水，却自然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来自更高层级文明的疏离与威压。

  一种极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在场每一位C国高层的心脏。黄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缩，杜卡奥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连最为沉静的大长老，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些许。他们都知道，地共联在这种时候要求进行最高级别的面对面会谈，绝不会是为了庆贺胜利或商讨下一步援助计划。

  保尔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那双深邃的斯拉夫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打量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根据地球人类共同体联盟（地共联）全体公民大会第【数据删除】次临时会议最终决议，现向贵方通报以下决定。”

  开场白直接而冷酷，省略了一切不必要的修饰，直奔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第一，”保尔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被清晰理解，“赤乌恒星系主要战事已基本结束。经由天使文明、地共联有限技术支持及蓝星自身努力，已知宇宙公敌——饕餮文明主力及其首脑嗜嗥已被歼灭，华烨-若宁集团已遭重创溃退。联盟判定，由《赤乌恒星系危机应对及有限技术援助协议》所框定的、以‘帮助蓝星文明抵御外星入侵、建立初步星际自卫能力’为核心目标的援助任务，已宣告完成。且，基于最终战果评估，我方认定，任务完成度远超协议签署时的最初预期。”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C国众人脸上那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缩紧的瞳孔。

  “因此，依据协议相关条款及联盟相关法律，地共联正式宣布：《赤乌恒星系危机应对及有限技术援助协议》及其一切补充条款与备忘录，自本通报发出之时起，彻底终止。联盟就该项协议所承担的一切义务与责任，同步解除。”

  冰冷的宣判，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彻底终止”四个字真的从保尔口中吐出时，黄老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杜卡奥的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大长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自己，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保尔没有给他们消化或提问的时间，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声调宣读第二条，这才是真正致命的部分：

  “第二，基于协议任务已完成之事实，以及联盟对当前及未来宇宙战略环境的重新评估，地共联全体公民大会决议：自本通报发出之时起，无限期中止与蓝星C国政府之间一切形式的、超出基础人道主义范畴的深度战略合作与大规模技术援助项目。”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几位鹰派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那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死死摁在座位上。

  “这意味着，”保尔的声音清晰得残忍，“此前已交付贵方、并已完成产权移交程序的所有技术资料、STC标准化生产模板、工业母机、已完成建造或正在建造中的各型舰船（包括芒砀山号及其配套舰载机）、各型号暗合金装甲、单兵武器、能量护盾发生器、以及已建成并投入运行的各型工厂与基础设施……其所有权仍归属贵方，联盟不会追索、收回或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

  听到这里，一些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至少，已有的东西保住了……

  然而，保尔接下来的话，瞬间将这丝侥幸碾得粉碎。

  “但是，”他的重音落在这两个充满转折意味的字眼上，“所有此前由联盟承诺、但尚未正式交付的后续技术升级包、更高阶的超级基因优化方案、大型星际船坞建设蓝图、恒星级能源提取技术、以及任何涉及暗能量深层运用、数学规律武器基础理论、维度穿梭等‘限制级’科技的一切援助、交流、乃至学术访问请求，自此刻起，全部作废，永久性冻结。”

  托马斯在一旁，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略带讥诮，仿佛在欣赏着对方从希望巅峰坠入绝望深渊的整个过程。

  “第三，”保尔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宣读着最终判决，“未来，地共联与蓝星C国的一切接触，将严格限定于非政府框架下。仅允许经过联盟相关部门严格审批的、极小规模的、不涉及任何敏感技术及战略资源的民间科技文化交流活动，以及基于星际人道主义原则的、最低限度的基础物资援助（仅限于应对重大自然灾害或生存危机）。任何形式的政府间合作、军事交流、技术共享议题，不再纳入联盟的考虑范围。”

  宣读完核心内容，保尔终于稍微停顿了片刻，给与会的C国高层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期待对方回应或讨论的意思，这仅仅是一次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通告。

  谢廖沙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接过话头，语气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冷漠：“以上决议，系地共联数十亿公民基于赤乌恒星系战役期间所发生的全部事实，经过充分民主评议与理性决策后，所形成的共同意志。决议过程符合联盟法律程序，结论不可更改，亦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上诉或复议。”

  米哈伊洛维奇挺直了腰板，独眼中目光锐利，补充了最后一句，如同钉棺的最后一钉：“决议即刻生效。联盟驻蓝星援助团及所有相关技术人员，将在七十二标准时内完成撤离。后续事务，将由天使文明方面依据其与贵方的约定，进行接洽。联盟不再介入。”

  通告完毕。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对未来关系的展望，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祝愿”。有的只是一份冰冷、坚硬、逻辑严密且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书。

  死寂。

  长达数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某些人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黄老的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杜卡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被彻底背弃的愤怒，但他死死咬着牙，军人的纪律让他没有当场失态。

  一位鹰派上将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因为我们出于谨慎，保留了预备队？！就因为我们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我们认为最符合蓝星利益的决策？！地共联就可以如此…如此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协议？！你们这是在惩罚！是在孤立我们！你们忘了是谁在赤乌恒星系拖住了饕餮主力？忘了我们付出的牺牲吗？！”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异常苍白无力。

  保尔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发出了不必要的噪音。“决议已做出。原因，在决议本身已表述清晰。联盟不寻求惩罚谁，只是基于成本、风险与收益的综合评估，做出了最符合联盟整体利益的选择。至于牺牲，”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所有文明的生存与发展，都伴随牺牲。联盟感念所有为抗击混沌与入侵而战的牺牲者，但这与本次决议无关。”

  另一位文职高官试图用更委婉的方式挽回：“保尔顾问，诸位…此事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或许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解…我们可以…”

  “没有误解。”谢廖沙冰冷地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所有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联盟公民大会的意志，不容置疑。此事已无讨论必要。”

  冰冷的拒绝，堵死了所有试图转圜的企图。

  王浩坐在靠后的位置，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那深邃眼眸底部的四色混沌漩涡缓慢地旋转着，让人看不透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他没有像其他鹰派那样激动，也没有像鸽派那样绝望，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已预料，甚至…乐见其成。

  大长老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最高领导人应有的镇定：“地共联的决议，我们…收到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对于贵方做出的决定，我们表示…遗憾。但，我们尊重贵方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神色各异的同僚，仿佛在用眼神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与不甘。“蓝星文明，感谢地共联在过去一段时间内提供的、至关重要的援助。这些援助，帮助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这份情谊，蓝星人民会铭记。”

  这番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外交辞令，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保尔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算是接受了这份“感谢”，但也仅限于此。“既如此，通报完毕。我方人员将即刻开始撤离程序。”

  “敌人已经被打退了。”

  “我们对你们的援助也已经超额完成。”

  “你们之前干的某些事情我们很不喜欢。”

  “但是我们也不打算制裁与打击你们，单纯只是与你们切割。”

  “已经给你们的，我们白送，不会再要回去。”

  “但其他更多的援助，我们不会再给了。”

  “你们好自为之，愿我们各自安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保尔率先站起身。谢廖沙、米哈伊洛维奇、托马斯也随之起身。四人动作整齐划一，转身，迈步，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再多看会议室内的C国众人一眼。合金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滑开又闭合，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

  那冰冷的、决绝的、最后通牒般的宣告，如同终极审判的回音，依旧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碾过他们的神经，冻结他们的血液。

  “援助…终止了…”

  “无限期中止…所有合作…”

  “他们…彻底抛弃我们了…”

  喃喃的自语声响起，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凭什么？！”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猛地爆发，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就因为我们想保存实力？！就因为我们在关键时刻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利益？！这有错吗？！他们地共联就高尚到哪里去？！他们还不是只顾自己！”

  “够了！”大长老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决议已经下了！地共联的态度，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环视着在场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的鹰派将领脸上，语气沉痛无比：“他们不是在和我们商量！他们是在通知我们一个结果！一个他们几十亿人共同做出的、冰冷的结果！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我们在关键时刻的犹豫、算计、甚至…背弃盟友…在他们眼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一个‘战略合作伙伴’的资格！他们不再信任我们！不再认为值得我们投入更多！”

  黄老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不仅仅是信任…他们看到了更远…看到了我们骨子里那种…未经真正苦难淬炼的傲慢与自私…看到了我们一旦强大后可能带来的威胁…他们这是…提前切割…以防未来反噬…”

  杜卡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失去了地共联的技术支持，后续的工业升级…星际舰队的扩充…超级战士的培育…全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失去了地共联这座最大的靠山和最先进的技术来源，仅仅依靠目前到手的这些“基础”遗产，蓝星的复兴之路将骤然变得崎岖、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他们仿佛从一个即将高速起飞的跑道，被猛地推入了泥泞的荒野。

  “还能怎么办？”一位之前支持鸽派的中年将领苦涩地道，“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消化好已经到手的技术，吃透它们…芒砀山号还在，生产线还在…只是…速度会慢很多，很多…”

  “而且还要时刻提防天使的态度…”另一人低声补充，“天刃七号还悬在头上…冷那个女人…”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绝望与茫然交织的气氛。巨大的失落感和对未来的恐慌，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就在这时，王浩缓缓抬起头。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底那混沌的漩涡似乎旋转得快了一些。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一片颓丧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冷静：

  “地共联…走了，也好。”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带着惊愕与不解。

  王浩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他们从来就不是真心帮助我们。他们的援助，从来都带着枷锁和目的。如今他们自己扯下了伪装，主动离开，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蛊惑性的力量：“失去了依靠，才能真正的自立！失去了拐杖，才能学会自己奔跑！他们以为切断援助就能遏制我们？可笑！正好相反！这只会更加坚定我们自力更生、走出一条属于蓝星自己的路的决心！”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造！他们封锁技术，我们就自己研发！蓝星人的智慧，绝不比地共联那些人差！只要我们团结一心，集中所有资源，发挥我们的潜力，总有一天，我们能打造出比地共联更强大、更辉煌的文明！到时候，今天他们给予的耻辱，我们要加倍奉还！”

  这番言论，如同在冰冷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星。一些鹰派将领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芒，那是被屈辱和不甘点燃的、扭曲的斗志。

  “王司令说得对！”

  “靠人不如靠己！”

  “地共联走了，我们一样能行！”

  然而，黄老、杜卡奥等人看着王浩，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混沌，心中却涌起一股更深的、刺骨的寒意。他们隐隐感觉到，地共联的离去，或许正如其所愿，甚至可能…正中其下怀。摆脱了地共联的监视与制约，某些黑暗的、危险的东西，或许将在这片土地上更加肆无忌惮地滋生、蔓延。

  但此刻，面对群情激愤的鹰派和茫然无措的中间派，他们已经无力反驳。地共联用最冷酷的方式，为这段短暂而充满算计的“蜜月期”画上了句点，也将蓝星推向了一个更加叵测、更加危险的未来。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分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没有人知道，地共联的决议背后，还隐藏着名为“静滞监狱”的冰冷监视与无情封锁。他们只知道，通往星海的最宽阔、最平坦的道路，已经对他们彻底关闭。

  剩下的，唯有脚下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以及前方迷雾重重、荆棘密布的、未知的航向。